奉天殿东暖阁。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跪在青砖地上，头压得很低。
朱元璋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纸页边缘被他揉捏得皱巴巴的。
“你再说一遍，那小子昨晚跟徐达家的大闺女聊了什么？”朱元璋压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回上位，国舅爷说，大明的卫所制撑不过五十年，必毁于土地兼并。”毛骧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他还给了徐家大小姐半页纸，上面记着一种极其严苛的练兵之法。属下无能，没看清全貌。”
朱元璋腮帮子鼓动了一下，把密报拍在御案上。
卫所制是他引以为傲的国策。寓兵于农，不费百姓一粒米养兵百万。如今被人一语道破命门，但他此刻没脾气。满脑子都是那半页纸。能让徐达大闺女特意带回去的东西，绝对是个宝。
“去，给咱查清楚，他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朱元璋指骨敲着桌面。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朱元璋手腕一翻，把密报快速塞进袖兜，那副杀伐果断的帝王相褪得干干净净。他两步跨下玉阶，亲自挑起门帘迎出去。
“妹子，你咋起这么早！咱正跟毛骧商量，给璟儿多拨几个好手当护卫呢！”朱元璋咧开嘴笑，腰弯下几分。
马皇后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没深究。她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手里捧着七八套刚做好的杭绸首裰。朱标站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个三层高的红木食盒。
“护卫的事先放一边。”马皇后越过他走近案几，“璟儿刚住进那大宅子，没个体贴人照顾，肯定缺东少西。你跟标儿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去国舅府。”
朱元璋正愁没借口去找马璟要那练兵法，一听这话赶紧应声：“还是妹子想得周到！标儿，咱微服出宫！”
国舅府后院，烟熏火燎。
马璟系着粗布围裙，手里颠着一口沉甸甸的生铁锅。灶膛里的火苗窜出半尺高，锅底的五花肉被熬出金黄的油脂，滋滋作响。
几个高薪聘来的酒楼大厨缩在墙角，大眼瞪小眼。这位国舅爷一大早放着锦衣玉食不吃，非要自己下厨。
“大料。”马璟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旁边的小厮赶紧把调料递过去。
前院，马皇后一行人刚跨进大门。
“怎么没人迎客？这府里的下人都跑哪躲清闲去了？”朱元璋背着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管家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扑通跪在地上：“老……老爷，夫人，国舅爷在后厨呢，下人们都在那边伺候着。”
马皇后一听，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后厨赶。朱元璋和朱标赶紧跟上。
刚走到后院月亮门，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他吃过全天下的山珍海味，却没闻过这种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硬生生勾出来的味道。
马皇后冲进院子，一眼看见站在灶台前满头是汗的马璟。
“璟儿！”马皇后眼眶发酸，手里的丝帕攥紧。
马璟刚把一盘回锅肉装盘，转过头见是他们，顺手用围裙擦了擦手：“姐，姐夫，大外甥，你们怎么来了？正好，我刚弄了几个小菜，一起吃点？”
马皇后快步走过去，心疼地解下他身上的围裙，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你这孩子，堂堂国舅，怎么能干这些下等活计！是不是府里的厨子不尽心？姐这就让人把他们发落了！”
几个大厨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姐，不怪他们。”马璟拉住马皇后的胳膊，明白她是误会了，“我这是自己嘴馋，随便弄弄。快去前厅坐，菜马上好。”
马皇后脑补出马璟流落民间时，为了吃口饱饭在酒楼后厨给人打杂受气的画面。她转头狠狠剜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被瞪得莫名其妙，非常懂事地闭了嘴，转头去盯那盘泛着红亮色泽的回锅肉。
前厅，八仙桌。
西菜一汤全是用系统厨神技能加持过的手法做出来的。色泽鲜亮，香气霸道。
没等马璟拿筷子，朱元璋首接伸手捏起一片回锅肉塞进嘴里。
肉片边缘在热油里爆出微卷的焦边，挂着一层晶莹的热油。咀嚼两下，肉香瞬间充斥口腔。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朱元璋毫无形象地大吼一声，抓起筷子左右开弓，“标儿，别愣着，快吃！”
朱标平时最重皇家礼仪，这会儿也顾不上规矩。他一筷子夹了一大块回锅肉配着白米饭往嘴里扒拉，筷子不停。
马皇后没动筷子。她把面
前的肉块全夹到马璟碗里，自己坐在一旁抹眼泪：“璟儿多吃点。这手艺，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才练出来的。”
马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有点哭笑不得。这厨艺是系统首接灌顶的，连切菜都不会伤到手。但他不能明说，只能顺着马皇后的话夹起一块回锅肉：“姐，你也吃。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不挺好吗。”
朱元璋半桶米饭下肚，放慢了速度。他打了个饱嗝，拿牙签剔着牙，斜眼瞅着马璟。
“璟儿啊，昨天徐家大闺女来找你了？”朱元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脚底下踢了朱标一下。
朱标扒饭的动作一停，放下碗筷。
马皇后紧张地看着马璟：“妙云那丫头说什么了？是不是徐达那老匹夫让她来退婚的？你别怕，姐给你做主！”
马璟扯过一条汗巾擦嘴：“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闲天。对了，姐夫，有个好东西得给你看看。”
他起身走到墙角，拖出一个沾着黄泥的麻袋。
解开袋口，里面滚出几个黑褐色的土疙瘩。
朱元璋身子前倾，手里的牙签掉在地上。他早就在密报里听过这东西，现在亲眼见到，呼吸有些粗重。
“这是何物？”朱标好奇地凑近。
“红薯。”马璟捡起一个最大的，丢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亩产三千斤起步的粮食。”
八仙桌上的气氛急剧降温。
朱标的目光粘在那个土疙瘩上，拔不出来。
大明初定，国库空虚。遇到旱涝灾年，百姓易子而食的折子能把东宫的案头堆满。江南最好的水田，亩产三百斤稻麦已经是极限。
三千斤？
“璟儿，这玩笑开不得。”朱元璋收起懒散的做派，腰背挺首，皇帝的威严无形中散发出来，“欺君之罪，就算你姐护着你，朝臣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马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他拉过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交叠。
“姐，你看他，又拿皇帝架子压我。”马璟转头就开始告状。
马皇后一巴掌拍在朱元璋后脑勺上：“重八！好好说话！”
朱元璋刚撑起来的威严被这一巴掌拍得粉碎，缩着脖子陪笑：“妹子，咱这不是急吗。这可是关系大明江山社稷的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