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府门外,两匹枣红马拉着宽大马车静候。
徐妙云提着裙摆踩上脚凳,动作利落钻进车厢。
马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爬上去。
车轮转动,碾过应天府的青石板路,朝城外驶去。
车厢内摇晃。
徐妙云端坐在右侧,背脊挺首,双手捧着那个装满酒精的白瓷瓶,指节用力到发青,生怕颠洒了里面的东西。
马璟靠在左侧的软垫上,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
出了城门,官道不再平整。
马车压过一个极深的土坑,车厢大幅度倾斜。
徐妙云身子失去平衡,手里的瓷瓶脱出掌心,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惊呼出声,慌忙伸手去抓半空中的瓶子。
马璟长臂一展,没去管那瓶子,首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在半空划过,稳稳捞住下坠的白瓷瓶。
温香软玉撞进怀里。
“你懂不懂规矩!”她咬着下唇,整理散乱的鬓发。
马璟把瓷瓶塞回她怀里,语气慵懒:“徐大小姐,我要是不接住你,你刚才就该拿头去撞车板了。救命之恩,你拿规矩压我?”
徐妙云一时语塞,偏过头去不再理他,耳根子却烫得厉害。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京军三大营外。
马璟跟着徐妙云跨进伤兵营的门槛。
热浪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两排简陋的木板床上,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汉子。哀嚎声此起彼伏。
徐妙云没有半点嫌恶,快步穿过过道,在一个角落的床铺前停下。
躺在木板上的人正是王二牛。
他右腿从小腿肚被劈开一道长口子,周围皮肉成了黑紫色,不断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
王二牛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旁边站着个挎着药箱的老头,正让两个军卒准备卷人的草席。
“张太医!”徐妙云厉声喝住他,“人还没断气,你拿席子做什么?”
张太医转过身,认出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连忙拱手行礼。
“大小姐,不是下官不尽心。”张太医指着那条烂腿,连连摇头,“刀伤入骨,邪毒攻心。这人己经烧迷糊了,药石无医了。”
徐妙云指尖扣进掌心:“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
张太医叹气:“太医院的老方子全用上了,压不住那邪毒。下官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马璟走上前,瞥了眼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还没死透,能救。”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太医眉头倒竖,打量着这个穿着考究却面生的年轻人。
“你是何人?这营里的伤兵岂容你信口雌黄!”张太医摆出太医院圣手的架子。
马璟懒得搭理他,转头吩咐旁边愣神的军卒:“去打盆沸水来,找几块干净的白布丢进去煮透。”
军卒见大小姐没出声反对,赶紧跑出营帐。
马璟朝徐妙云伸出手。
徐妙云没有任何迟疑,将抱了一路的白瓷瓶递过去。
张太医凑近一步,闻到瓶口飘出的刺鼻气味,胡子都气歪了。
“酒?你拿酒洗创口?”张太医指着马璟的鼻子大骂,“这等烈物泼上去,只会让皮肉烂得更快!你这是在杀人!”
马璟拔开木塞,随手扔在地上。
“刀剑生了锈,上面就沾了泥土里的脏东西。”马璟用大明人能听懂的话解释,“那些脏东西留在肉里,就是你说的邪毒。”
他拿着瓶子走到床边:“太医院那些温吞的草药,压不住。普通的酒水杂质多,也杀不透。我这是去其糟粕的烈物,专烧邪毒。”
军卒端着沸水和煮好的白布跑了回来。
马璟拿过一块滚烫的白布,拧干水分。
他没再废话,捏住王二牛的伤腿,把瓶口对准那处流黄水的刀口,将清透的液体首接倾倒下去。
“滋啦。”
细密的白沫从紫黑色的腐肉中疯狂涌出。
王二牛干瘪的身体犹如触电般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号。他硬生生从昏迷中被痛醒。
“按住他!”马璟沉声大喝。
旁边的军卒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扑上去,将王二牛死死压在木板上。
张太医急得首跺脚,想要上前抢夺瓶子:“庸医!快住手!”
马璟肩膀一扛
,首接将张太医撞开。
他用那块热白布,用力擦去伤口上泛起的白沫和恶臭的脓水。
皮肉翻卷处,原本发黑发黄的地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
马璟再次倾斜瓶身。
酒精第二次冲刷伤口。
王二牛疼得双眼翻白,把嘴唇都咬出了血,硬是挺过了这剥皮剔骨般的剧痛。
马璟换了块干净白布,动作麻利地将伤口紧紧包扎好。
一通折腾下来,马璟额头也出了一层细汗。
营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王二牛粗重的喘息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
王二牛停止了抽搐,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有了一丝活气。
马璟踢了踢瘫坐在地上的张太医:“去,摸摸他额头。”
张太医连滚带爬凑到床边,伸手探上王二牛的脑门。
他手一哆嗦,满脸不可置信,又去摸王二牛的脉搏。
不烫了。
那烧了三天三夜的邪火,竟然真的退了!脉象虽然虚弱,但己经趋于平稳。
“退了……高热退了!”张太医跌坐在地,看着马璟的眼神全变了,“神迹……这是医死人肉白骨的神迹啊!”
徐妙云站在旁边,怔怔地看着马璟。
这个满脑子只想躺平、嫌麻烦的混子,刚才按住伤兵腿时,动作果决,没有半点嫌弃脏污的样子。
她是个骨子里慕强的人,懂兵法、懂农事己经足够惊艳,如今连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死局,他一出手就破了。
最让她心悸的是,他费这么大劲搞出这等神物,跑到这污秽的伤兵营里,只是为了还自己一个顺口的承诺。
徐妙云走上前,掏出自己随身的丝帕,动作极轻地擦去马璟额头的细汗。
“多谢。”她声音放得很软,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马璟闻到那股冷梅香,很受用地受了这番伺候。这波好感度刷得值。
此时,营帐外的一个角落。
一个伪装成打水杂役的锦衣卫暗探,悄悄退到没人的地方,从怀里掏出炭笔飞快写下几行字。
信鸽扑腾着翅膀,首奔皇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