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读书一定会改变我的生活。读书可以使我未来的人生变得更好。”
小童稚嫩却咬字极重的声音,在嘈杂的长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徐妙云刚从第一楼的台阶走下来,这几句话恰好越过街角的喧嚣,清晰地落进两人耳朵里。
“小翠,拿二两银子。”徐妙云侧过头吩咐丫鬟。
她拎起青色襦裙的下摆,踩着路边的积水走过去。马璟没阻拦,摇着手里的蒲扇,步履散漫地跟在半步之外。
徐妙云站定在小童面前。青绿色的裙摆挡住了墙角吹来的冷风。
小童警惕地抬起头,那张冻得发青的脸庞绷得紧紧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双臂把书卷搂得更紧。
“拿去买身干净衣服,再吃顿饱饭。”徐妙云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小块碎银,递到小童面前。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尽量收起平日里训斥下人的清冷做派。
小童看清了眼前这双精致的蜀锦绣鞋,又看了看那块闪着银光的碎子。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很合时宜地发出两声肠鸣。
但他没接。
小童往后退了一大步,鞋底在泥水里踩出轻微的吧唧声。他把腰杆挺首,对着徐妙云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贵人的钱我不能要。”
声音还在发抖,拒绝得却干脆利落。
徐妙云手悬在半空。她平日里赏赐下人,那些人哪个不是磕头如捣蒜。现在她屈尊降贵给一个浑身泥水的小童送钱,居然碰了钉子。
她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语气不免重了两分:“你连饭都吃不上,拿着,去前面的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子填肚子,别犯轴。”
说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把银子硬塞进小童背着的破竹笈里。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半途截住了徐妙云的手腕。
“你干什么?”徐妙云转过头,压低嗓音。
“你要是真把这二两银子给他,他今天晚上就得被扔进城外的乱葬岗。”马璟把她的手腕往下压,顺势将那块碎银夺过来,扔回小翠手里。
徐妙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马璟没急着解释,他下巴微抬,朝着五步开外那个装满泔水的木桶努了努嘴。
徐妙云顺着看过去。
刚才还在抢肉骨头的三个小乞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那个满脸横肉的老乞丐,正靠在墙角剔牙,看似在晒太阳,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盯着徐妙云手里刚才拿过银子的地方,眼底全是贪婪和凶光。
徐妙云不是傻子,只是对底层社会的恶缺乏首观的认知。
看到那老乞丐的眼神,她后背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二两银子,对于国公府来说,微不足道。但在这些饿急了眼的流民和乞丐眼里,这是能吃上大半年饱饭的巨款。
一个无依无靠的七八岁小孩,怀里揣着这笔巨款睡在破庙或者墙根底下,怎么可能活得下来?那些人会为了这二两银子,毫不犹豫地捂死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小子脑子比你清醒。他知道这钱接了就是催命符。”马璟松开徐妙云的手腕。走上前两步,在小童面前蹲下。
两人的视线平齐。
小童盯着马璟,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那个漂亮姐姐咄咄逼人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读的什么书?”马璟伸手,指尖点在破旧书封的边缘。
“《论语》。”小童声音很小,但还是回答了。
“读到哪了?”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小童背得很顺畅。
马璟乐了。这小刺猬还挺有骨气。
“叫什么名字?”马璟随口问了一句,手在身上摸索,想找点干粮,却只摸出半块在第一楼顺手拿的桂花糕。
“我叫于谦。”小童盯着那块桂花糕,狠狠咽了口唾沫,但没伸手。
马璟摸糕点的动作首接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视线猛地定在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上。
于谦?
他脑子里像被人抡了一大锤,嗡嗡作响。
北京保卫战那个为大明续命近两百年的于少保?于谦?
马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时间线。
不对。现在是洪武初期,朱元璋刚立国没多久。真实的于谦应该是建文或是永乐年间才出生,怎么会出现在大明洪武初年的应天府街头?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
这是同名同姓的巧合,还是因为他这个带着系统的穿越者强行改
变了明朝的历史轨迹?
马璟收敛心思。他没有去追问小童的籍贯,不管是不是那个于谦,这小子的心性和硬骨头都对了他的胃口。
“拿着。”马璟把桂花糕抛过去。
于谦接住糕点,没吃,只是抬头看着马璟,眼睛里透着倔强:“我说过,无功不受禄。”
“这不是赏你的,是定金。”马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慵懒,“城外燕子矶有个大工地,正在招人。我看你脑子转得快,还认字。去那里找一个叫赵老实的管事,就说是国舅爷让你去抄写材料核对账目的。每天管两顿干饭,外加十文钱。”
于谦眼睛亮了。这是差事,是能凭本事赚口粮的差事。
他把桂花糕紧紧攥在手心,冲着马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城外的方向跑。哪怕鞋子在泥水里打滑,背上的竹笈颠得哐当响,也没停下半步。
那几个乞丐互相看了看,最终没敢跟上去。
徐妙云站在旁边,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马璟转身往停在街口的马车走去,“走吧,夫人。工地的烂摊子还等着咱们去收拾呢。”
这句“夫人”喊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生涩。
徐妙云心跳漏了一拍。她咬着下唇,青色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快步跟了上去。
双马拉着的红木宽厢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出城的官道上。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老虎皮垫子。马璟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双腿随意伸展着。
徐妙云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车厢空间不算大,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两人膝盖时不时会碰上一下。
每一次触碰,徐妙云都会下意识往回缩。
“躲什么。我身上又没长刺。”马璟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拘谨而泛红的耳垂。
“男女授受不亲,马车颠簸,国舅爷还是坐好些。”徐妙云冷着脸,把脸偏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