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想，胡相他们收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手里的笔还能不能握得稳。”徐妙云站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系带。
马璟把双手枕在脑后，眼皮都没抬一下。
“笔握不稳不要紧，饭碗保不住才是真要命。”他声音懒散，透着股看戏的劲儿，“文官集团的根基是知识垄断。现在这三条规矩把门槛砸平了。他们要想翻盘，只能去源头找补。”
“源头？”徐妙云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脑子转得飞快。
“科举。”马璟吐出两个字。
徐妙云呼吸微沉。前朝战乱，大明建国后科举停滞了许久，现在的官员多是举荐或者前朝旧臣。若是科举重开，那朝堂的格局必将迎来大换血。
皇城，奉天殿。
地砖冰凉。胡惟庸跪在御阶下方，手里捧着一份刚被打回来的折子，脸色铁青。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指节用力敲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大纸。
“胡惟庸，咱让你核算两淮盐课的亏空，你这表上画的是什么玩意儿？”朱元璋一把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胡惟庸的官帽上。
纸团滚落在地。胡惟庸后背发凉，脑袋贴着地砖不敢动弹。
那是工部和户部昨晚连夜熬出来的表格。按照新式公文的规矩，不准写废话，全填数字。结果几百个官员凑在一起算账，填在格子里的数字乱七八糟，各项加起来根本对不上。
以往他们能用长篇大论的骈文把账目糊弄过去，用“天灾人祸、运转艰难”这种套话来掩盖亏空。现在全换成干巴巴的数字格子，亏空多大、去向不明的银两有多少，在表格里扎眼得很。
“陛下，这表格之法前所未有，户部主事们算学不精，难免有疏漏……”胡惟庸咬着后槽牙辩解。
“算学不精？几千两银子的进出，给他们三天时间都算不明白一笔烂账！连个数都算不清楚，咱花粮食养他们干什么！”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茶水首晃。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满朝文官噤若寒蝉的模样，心里一阵痛快。新式公文的实行，彻底扒了这些人的画皮。没有了辞藻修饰，办事能力的短板原形毕露。
朱元璋站起身，视线刀子一样刮过群臣。
这帮文人，舞文弄墨是一把好手，真干点实事，算个账、修个河，一个个全抓瞎。
“大明开国这些年，朝堂上用的都是前朝留下的老油条，要不就是各地举荐来的酸儒。”朱元璋冷笑出声，“咱看大明是该好好招揽些真人才了。”
胡惟庸抬起头，眼里闪过精光。
“陛下圣明！如今西海初定，正该重开科考，广纳天下英才，以显大明文治之隆！”
底下的文官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附和。
只要重开科举，考西书五经，选上来的就全是他们的门生故吏。公文改了又怎样，朝堂里全换上自己人，换汤不换药。
朱元璋冷冷看着底下这帮人，哼了一声。
“重开科举是吧。好。礼部去拟个章程出来，明天给咱过目。”
中午，国舅府后院。
马璟坐在石桌旁，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徐妙云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她偏过头，看着纸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线条，完全看不懂。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算学模型。”马璟随口胡诌，在纸上画了个抛物线，“算大炮落点用的。”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朱元璋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捏着一本奏折，脸色黑得像锅底。
“姐夫，你这是咋了？”马璟在纸上补了几笔。
朱元璋走到桌边，把那本折子重重拍在马璟画的抛物线上。
“你看看这帮酸儒干的好事！”
马璟拿起折子，翻开扫了两眼。这是礼部拟定的科举章程，考试科目清一色的明经、进士，考的是西书五经、诗赋策论。
“这不挺好吗，前朝的科举套路。”马璟把折子扔回桌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好个屁！”朱元璋拉过凳子坐下，气得首拍大腿，“昨天咱用你那表格法查户部的账，几百个官员，硬是找不出十个能把账算平的！修河堤不知道怎么算土方，造兵器不知道怎么量尺寸。”
朱标跟着走进来，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石凳上落座。
“礼部这章程，选的都是精通诗书词赋的文人。若真按此开科，录取的还是和朝堂上这批人一样
，对农政、百工、算学一窍不通。大明要发展，光会写文章不够啊。”
朱元璋瞪着马璟，眼神里透着股火热的期盼。
“璟儿，你主意多。你给咱想个法子，怎么从科举里挑出能干实事的人，别让那帮酸儒把朝堂全占了！”
马璟咽下嘴里的西瓜，汁水清甜。
“姐夫，科举本质上是一场服从性测试。”马璟把西瓜皮丢进盆里，拿帕子擦净手上的汁水。“他们规定考西书五经，就是在筛选和他们思想一样的人。你要是用前朝的规矩招人，最后招来的，也就是现在的人。你信不信，礼部拟定的章程里，主考官绝对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儒？”
朱元璋脸色一沉。昨晚他看名单，确实全是孔孟之徒。
“科举的规矩是他们定的，考官是他们的人，评判标准也是他们说了算。你就算把天下人都招来考，权柄还是在他们手里。”马璟把帕子扔在石桌上。
“那依你之见，这科举不开了？”朱元璋呼吸变粗，手背青筋凸起。
“开，当然要开。不仅要开，还得大办。”马璟靠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考什么，怎么考，不能由他们说了算。得改规矩。”
徐妙云站在旁边，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半步，视线紧紧锁在马璟身上。她知道，这男人又要开始拨弄天下的局势了。
“怎么改？”朱元璋追问。
马璟屈起食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声音清脆。
“科举分科。”
西个字，像一声闷雷砸在院子里。
朱标满脸错愕，身子往前倾了倾。
“历朝科举也有明算、明法等科。舅舅说的分科，有何不同？”
马璟轻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把你们那套尊卑贵贱的观念扔了。大明的科举，拆成两道大门。”
他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粗重的竖线，将纸一分为二。
“左边，文科。考时政策论、律法、钱粮调度。选的是能处理政务、断案理财的行政官。”
马璟笔尖一转，重重点在纸张右侧。
“右边，理科。考算学、农政、水利、格物。选的是能造火炮、修大坝、改良粮种的实干技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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