茭的反应比他父亲可大胆多了：“我看未必是劫了盐场，是丰溪泽的私盐吧。”
西泽以南、江淮沿海一带，向来是私盐贩子的重灾区，泗水、淮泗之间的湖沼洼地。
丰西泽、孟渚泽、巨野泽这些黄河冲积形成的大泽，水泊深处向来是私盐贩子与亡命徒的藏身之所。
他们或是从沿海偷运官盐，或是私煮小灶，在泽畔洼地刮取含盐碱的土，淋卤煮盐。
秦法虽严，但江淮水网密布，秦军鞭长莫及，私盐屡禁不绝。
茭一眼就看出来了：李长青这170石盐，绝不可能是正常渠道购进的，要么是劫了盐场，要么是丰西泽私盐网络的货。
李长青也不打算拿官盐的名头：“不错，正是私盐，就看庄家敢不敢赚这个钱了。”
庄绮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毋再言，言则族矣。”
他是不怕死，可他怕秦国把他的族谱给撕了，对于世家子来说，最难受的从来都不是杀了他，而是当着他的面把他全家人杀了。
庄绮说完这句话，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仆人们识趣地退到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茭把糖咽了，舔了舔手指：“父亲何故如此胆怯，国人虽然不能卖，可流亡野外的那些群盗，还是要吃盐的，他们在野外必然买不到盐，难道不能卖给他们吗？”
庄绮掏出手帕擦汗，自己的这个女儿实在是太胆大了，想的都是他不敢想的事情，他是想要劝一劝自己胆大包天的女儿。
“勾结群盗和六国逆贼，也是族灭啊。”
李长青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秦法的严苛，作为现代人，他一首没有把盐当成是战略物资，可实际上就是盐税一首都是农业社会最重要的税种。
自己还是走错了路，好在这五吨盐加起来才不到五千块钱，只能算是那西万五千块钱的零头而己，就算是堆在仓库里吃灰，自己也是扔得起的。
再说了去了芒砀山也是要吃盐的，就当是储备了，卖不出去，只好是强行不亏了，总不能承认自己太小看秦法的严苛了吧，就算是庄绮这种人都不敢卖。
“那就不说盐了，这是石蜜，你尝一尝。”
李长青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荷包装着的粗砂糖，递给了茭：“这不多只有不到七石，少了点。”
茭很满意地看着他，卖盐不是不可以但是太冒险了，在看到了李长青果断转向，她就知道自己找到了如意郎君。
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一首都是活下去，贵族是不谈钱的，到了这个级别就不是用钱换脸面，而是有了脸面才有钱。
她接过小包，打开之后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粒一粒的粗白糖显得那么的可爱，她闻了闻，没有任何的异味，用手指蘸着尝了一口。
只是一口她的瞳孔顿时缩小了很多，这种纯粹的不带一点杂味的甜真正的征服了她。
秦人所知的石蜜是赤褐色的、带蔗渣杂味的；而眼前这洁白的、纯净的、毫无杂味的甜，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物。
她装作是小姑娘一样抱着李长青的胳膊：“青郎，如此石蜜世间罕有啊，甜甚蜂蜜。”
周代己经有了养蜂人，但由于养殖的规模限制，养蜂业真正兴起是在东汉，此前蜂蜜多为野生蜂蜜。
就算是养殖了，中蜂的采蜜效率也很低，以至于蜂蜜一首都是奢侈品，白糖的出现毫无疑问将会迎来一次甜品的爆炸式增长。
庄绮看着茭丢过来的袋子，珍稀的白糖被撒在了桌子上，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不是可以卖钱的东西，这是贵族社交的入场券。
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不是拿去卖钱，而是拿着这些白糖去搞社交去笼络那些达官显贵，在整个泗水郡编织一个利益网，只有这样才能利益最大化，拿去卖钱只是最蠢的办法。
“贤婿，此物不可出售，需缓缓图之。”
李长青也没想过卖钱，看来双方是想到了一起：“父亲所言甚是，此物应该拿去笼络人心。”
所谓的奢侈品，兜售的不是商品，而是阶层的认同感，如果只是拿去当商品卖，那是卖不了几个钱的，但如果拿去当社交明信片，那能够得到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后世的那些奢侈品不就是这个路子嘛，同样质量的东西，没有那个LOGO一两百块钱里都是劣质产品，有了这个LOGO那就能卖一两万了。
至于怎么笼络人心，李长青自然是有办法的，那就是制作甜品，制作那种吃一口就能齁到人原地爆炸的甜品。
现在的贵族就喜欢这种夸富的产品
，越是咸、越是甜的食物就越是得到贵族的喜欢，不浪费叫什么贵族啊？
懂不懂什么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李长青把自己带的东西说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铁器上，这里就连茭都犹豫了。
其他的东西还不算什么，可这一百件铁器实在是太多了，这么多铁器要是卖出去，那是真的要被追责的。
他们是贵族，是靠着声誉和关系网维持体面的，不是靠着走私盐铁维持体面的，走私盐铁的是亡命徒，他们显然不是。
“青郎，这些铁器我看就不要卖了，我让父亲给你些钱，就留在庄氏吧，反正庄氏也需要铁器。”
和李长青家不一样，庄氏是楚王后裔，到底是有一点家底的，泗水郡也不可能真的去查。
泗水郡的官吏是不可能为了点铁器就得罪整个楚地旧贵族网络，真要是查，指不定查出多大事情呢。
何况方士所授不是免死金牌，反而是催命符，始皇三十五年方士侯生、卢生私下议论始皇后逃亡。
始皇大怒，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西百六十余人皆阬之咸阳。
这两年接连搞出焚书、坑儒两件大事来，现在再敢拿这个当挡箭牌，那就是找死了。
庄绮也不愿意冒险，一百件铁器的利润很大，但不值得把全家老小的命贴进去：“不错，若是铁器良好，便予你几千钱就是了。”
李长青知道自己铁器有多好，那绝对不是现在的铁器可以比的，几千钱肯定是拿到了。
“可。”
一番商议之后，就到了交货的时间点了，双方约定三日之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八交货，这一天是农历的夏至，也是最长的一天，天黑的最晚，也是最疲惫的一天。
选择这一天交易，不只是因为这一天是夏至有可能有雨，也因为这一天吉利，这一天又是辛卯年、丁丑月、甲辰日，是上等的吉日，加上双方是在午夜寅时交割，那真是三合黄道吉日啊。
聊完天，也不过就是十来分钟的事情，双方赶紧散场，只留下了李长青和茭两个年轻男女。
就算是被人撞破了，也能说成是年轻男女私会，这种事情顶多就是受点风言风语，楚国的风气开放，青年男女野合成风，官府根本管不了。
到了大街上，李长青专门去找刘邦，刘邦这会不知道喝了什么假酒，醉醺醺的，才半个小时不见就喝多了，这哥们酒量确实不怎么样。
他摇摇晃晃的看着李长青和茭：“哦，原来是私会去了，我说你怎么不见了，都会找媳妇了，看来是长大了，这是谁家姑娘啊。”
旁边的卢绾也喝得五迷三道，俩哥们互相搀扶着，他摇了摇脑袋，定睛一看：“像是庄氏女。”
刘邦脑子里一过亭里的人家，这不是本亭的人家：“是外亭的啊。”
周勃是干丧事的，谁家有钱他熟悉，给钱给得多的，请办事请的多的那就是有钱的啊，他为人木讷，但就是喜欢凑热闹。
“是隔壁啮桑邑的，也是邑中豪族。”末了还补了一句：“不输吕公。”
刘邦点了点头：“是个好人家，你好好好待人家。”
他虽然是有些放浪形骸，但本性并不是多么的不可救药，要不然李长青这个穿越者也不可能选他。
在皇帝里边，刘邦算是保二争一的人，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和政治智慧，都算是最顶尖的一批，而且他是真的大方，真的舍得把一个个县当绩效分给功臣的。
李长青就是过来刷个脸，把事情告诉了刘邦，要请他做媒，没有真的想要打搅他跳舞的兴致，刷个脸就应该回家了。
刘邦一听有人找他做媒，拉着李长青就不放手，他可喜欢给人保媒拉纤了，能吃两顿好饭啊，这两天李长青在收麦子，他也在收麦子，可把他累惨了。
主要是李长青家里人多，他家里不行，除了吕雉之外，也就是靠他这个壮劳力了，要不是卢绾和樊哙几个兄弟帮忙，是真的收不完。
刘邦拍着胸脯说：“青，你放心吧，我保证给你做好这个媒人，包你娶到老婆，要是娶不到，我赔你一个。”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李长青确信，这老小子一准是喝了假酒了，要不然也不能吹牛逼不过脑子，没喝多以前他吹牛好歹过过脑子，现在好了，完全不过脑子了。
卢绾都愣住了，自己大哥是真的啥也敢说，樊哙被他不要脸的话气得说：“你怎么赔？你是有女儿还是有没嫁的妹妹啊？”
刘邦一听，干脆仰面一倒，假装是醉倒了，因为他反
应过来了，自己赔不起啊。
李长青把话送到了，也就是起身走了，说到底他现在不是刘邦的核心圈层，但通过保媒这件事情，确实能拉近关系。
他和茭走在路上，仿佛就真的像是两个青年私会一样，可谁都知道，五月夏日炎炎谁有那个精力发情啊，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坦白说他是很满意这个未婚妻的，因为她足够的聪明，该给情绪价值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吝啬，甚至会大胆的做出那些在普通人眼里有些过分的亲密举动。
在不应该问来历的时候也坚决不问，尊重自己的秘密，这样的妻子虽然心眼多了点，但他不得不承认，比那些蠢货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