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省城正式入了秋。
A大的梧桐树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叶子。
路凝秋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都要踩着满地的落叶,听它们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玉临中学那条银杏路,想起高三那年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走过的那段走廊。
那种一个人独行的安静感,跟现在很像,但又不一样了。
现在她走在路上,手机里偶尔会弹出陈天逸的消息:“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她回一个“好”,然后在食堂门口看见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站在那儿等着,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大学生活比高三松弛太多了。
路凝秋的课表不算满,中文系的专业课集中在上午,下午大多是自习时间。
她喜欢抱着书去图书馆西楼,在文学区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看专业书,有时候看闲书,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苏念说她“活得像个老年人”。
路凝秋也不反驳,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安静、从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读一本书,不用赶着做卷子,不用掐着表算时间。
但松弛归松弛,路凝秋没有完全闲下来。
她报了院刊的编辑,每周要开一次选题会、审一批稿子。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院刊版权页上的时候。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责任编辑:路凝秋”。西个字而己,但她觉得比任何分数都让她踏实。
“你以后真的要做编辑啊?”苏念趴在宿舍床上问她。
“想做跟文字有关的事。”路凝秋把院刊合上,“编辑也好,写作也好,反正不想离开这一行。”
苏念翻了个身:“真好,你大一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我还在纠结以后是做记者还是做新媒体。”
“你才大一,慢慢想。”
十二月初,A大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路凝秋正在图书馆西楼看书,忽然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飘。
她抬头一看。
细密的雪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响。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见整个校园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
远处的梧桐树披上了雪,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也积了薄薄一层。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天逸:“下雪了。”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我在楼下。”
路凝秋愣了一下,赶紧收拾东西下楼。
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陈天逸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你怎么来了?”路凝秋走到他面前。
“数学系的课提前下了。想着你在图书馆,就过来了。”
路凝秋看着他肩膀上的雪,伸手帮他拍了拍。
陈天逸微微弯了弯腰让她够得着,像一只顺从的大狗。
路凝秋拍完雪把手收回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笑。
“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陈天逸把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
他伸出手,今天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有些红。
“走吧,去食堂喝点热的。”
路凝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确实很凉,但掌心还是温热的。
两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往食堂走,雪粒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谁都没有加快脚步。
食堂里暖气开得很足。
路凝秋要了一碗热汤面,陈天逸要了一份砂锅。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校园慢慢裹成了一片白色。
“你最近忙吗?”路凝秋挑着面条问。
“还行。数学分析有点难,但能跟上。”陈天逸用勺子搅了搅砂锅里的汤,“你呢?院刊那边怎么样?”
“这期出了三篇稿子,都是我审的。有一篇写得特别好,我改了好几遍,最后作者还专门来谢我。”
“你本来就适合做这个。”
路凝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看东西仔细。”陈天逸说,“高三那年你帮我改英语作文,每一处语法错误都标得清清楚楚。我后来英语能考到120,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路凝秋低头吃面,心里暖暖的
。
高三那一年好像己经过去很久了,但每次想起来又觉得特别近。
那些天没亮就起床的日子、那些做不完的卷子、那些夹在笔记本里的小纸条,好像就在昨天。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雪己经积了厚厚一层。
路凝秋站在食堂门口踩了踩脚下的雪,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玉临中学打雪仗的场景。
那时候她跟陈天逸刚做同桌不久,他朝她扔了一个雪球,没砸中,落在栏杆上碎成了粉末。
“你还记得去年打雪仗吗?”她问。
陈天逸想了想:“我扔了你一个雪球。”
“没砸中。”
“故意的。”
路凝秋转头看他:“你故意的?”
“嗯。怕砸疼你。”
路凝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团了团。
陈天逸看着她手里的雪球,没躲。
“你不跑?”路凝秋问。
“你砸吧。”
路凝秋举着雪球瞄准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没扔出去。
她把雪球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雪:“算了,舍不得。”
陈天逸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毛弯弯的,整张脸都柔和了。
路凝秋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冬天的冷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元旦前一周,路凝秋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沈梦溪发来的。
她在微信里说,今年带的高三学生要办一个小型的作文分享会,问路凝秋有没有空回来给学弟学妹们讲一讲写作经验。
路凝秋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跟陈天逸说了这件事。陈天逸问:“要我陪你回去吗?”
“你那天有课吗?”
“可以调。”
“那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