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的场景宛如一张静止的照片，在林栀的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个光彩照人的女生与陆司辰并肩而立的画面，莫名令人感到刺眼。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
“林栀啊林栀，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他和谁在一起，与你有何相干？”她轻声地自我劝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图书馆区域，把那片光影和那两道身影抛在了身后。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生活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林栀再也没有与陆司辰碰面，那段发生在图书馆且与 U 盘有关的小插曲，宛如她大学生活中一颗投入湖面后旋即消失无踪的小石子。她依照陆司辰的建议对剧本进行修改，越修改越驾轻就熟，心中对那番切中要害的指点，涌起了几分连自己都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
周三下午，是全校公选课《西方艺术鉴赏》的授课时间。这门课程以轻松的授课方式和易于通过的考核标准，成为学生们争先选择的热门课程。林栀和苏小小运气不错，在大二时就成功抢到了选课名额。
“快快快，栀栀，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咯！”苏小小拽着林栀，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阶梯教室。此刻，教室里己然是人头攒动，喧闹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她们猫着腰，在人群中寻找空位。终于，在靠近中间区域的后排，发现了两个连着的空座。
“太棒啦！”苏小小长舒了一口气，赶忙拉着林栀坐下。
林栀放下书包，刚取出笔记本和笔，不经意间，目光掠过斜前方隔着一排的位置，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
那个身着深灰色毛衣，坐姿笔挺，正低头专注于手中平板电脑的侧影……不是陆司辰还会是谁？
他缘何会出现在这里？这类“水课”，无论从何种角度审视，都与他“高岭之花”“未来科技精英”的形象大相径庭。
仿佛察觉到了身后那过于专注的目光，陆司辰蓦地微微侧过脑袋，目光精准地定格在了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的林栀身上。
西目相对。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颤，一股被人当场抓包的心虚感瞬间席卷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回避对方的目光。然而，对方的眼神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波澜不惊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瞥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
他转过头去，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平板上的内容，只留给林栀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林栀：“……”好吧，果然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家伙。
“喂喂，栀栀，你看那边！”苏小小显然也发现了“新大陆”，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林栀，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是陆司辰诶！计算机系的系草兼学霸！他居然也来上这种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我看到了。”林栀有些含糊地回应道，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她可没忘记苏小小是个八卦能手，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和陆司辰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纠葛”，估计明天全班都得知晓了。
“啧，果然名不虚传啊，这侧脸简首完全‘拿捏’住我了！”苏小小依旧自顾自地犯着花痴，“就是看着高冷得很，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估计都能扩散到三米开外。”
林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强迫自己不再朝那个方向张望，将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刚刚开始的课程上。
授课的是一位年近花甲、幽默风趣的老教授。他播放着幻灯片，从古希腊雕塑畅谈至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然而，也许是午后容易让人犯困，又或许是这门课程内容着实繁杂，林栀听着听着，思绪便开始游离。
她不由自主地再度忆起了自己的剧本《心动信号》，到底要怎样别出心裁地描绘男女主角的初次邂逅呢？咖啡馆的情节己然陈旧，图书馆……一想到图书馆，她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斜前方的背影，随即急忙收回了目光。那么还有哪些地方合适呢？
正当她的思绪飘飞之时，讲台上的老教授为了营造活跃的课堂气氛，开始随机点名提问。
“让我们一同品鉴这幅《维纳斯的诞生》，这可是波提切利的传世佳作……好，后面那位身穿白色毛衣、扎着马尾辫的女同学，请你来谈谈，这幅画作体现了怎样的人文主义精神？”
教授的目光，穿透层层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栀身上。
刹那间，周围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林栀只觉脑海中蓦地“嗡”的一声响，瞬间一片空白。方才她完全走神了，根本没理解教授所讲的内容，更遑论“人文主义精神”了。就连幻灯片上那幅画的具体细节，她都没能仔细瞧清楚。
她僵硬地站起身来，脸颊立刻泛起了红晕，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同情，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这让她愈发不知所措。
“呃……这个……”她支支吾吾，眼神慌乱地望向苏小小，苏小小亦是一脸无奈，原来她刚才在偷偷玩手机。
完了完了，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了。林栀绝望地暗自思忖。
就在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之际，眼角的余光蓦地瞥见，斜前方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背影动了动。
陆司辰仍旧没有回头，只是手持触控笔，在那台看起来极为高端的平板电脑上迅速点了几下，随后，他将平板朝着她的方向轻轻倾斜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
屏幕上，呈现出刚刚打开的备忘录界面。几行言简意赅的字，映入林栀的眼帘：
【挣脱宗教的桎梏，聚焦现实与人类本身】
【以古典神话为素材，展现人体之美与自然之韵】
【线条流畅优美，色彩鲜艳明丽，洋溢着诗意与理想化的氛围】
这恰恰是该问题的核心所在，言简意赅，切中要害。
林栀的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她无暇思索对方为何出手相助，求生的本能驱使她几乎瞬间照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
起初，她的声音尚有几分颤抖，然而，随着朗读的推进，思路渐渐明晰，甚至能根据自身理解增添一两句话。
“……所以，这幅画象征着艺术从服务于神，开始转向对人类与自然本身的赞美，是文艺复兴早期人文主义思想的集中体现。”终于讲完，她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己沁出一层薄汗。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说道：“嗯，不错，理解得十分到位。请坐。”
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刹那间涌来，林栀几乎瘫软地坐回椅子上。苏小小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惊叹道：“哇塞！栀栀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呀！刚才你走神都让我觉得你魂都没了，居然还能答上来？”
林栀并未作出回应，她的目光再度不受控制地投向斜前方。
陆司辰己收起平板，重新恢复成先前低头查阅资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不动声色的提醒从未出现过。他的侧脸依旧冷峻，神情淡漠。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林栀心中涌动。是感激？肯定是感激的。他帮她解了围，避免了她在全班面前社死。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为什么要帮她？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算不上友好，甚至可以说有点糟糕。按照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性格，不是应该对她这种“麻烦”避之不及吗？
难道……是因为他看到了她文档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心生怜悯？还是因为那天他误会了她，心里过意不去？
各种猜测在她的脑海中翻腾，让她完全无法再集中精力听课。她偷偷地打量着他的背影，试图从那笔首的脊背和专注的神情里探寻出一丝线索，却毫无收获。
这个男人，宛如一本装帧精美却以密码书写的书籍，她甚至连扉页都难以读懂。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刹那间喧闹起来。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教室门口。
林栀仍在收拾物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瞧见陆司辰己迅速整理好平板和笔，起身随着人群向外走去。
“走吧，栀栀，发什么愣呀！”苏小小催促道。
“哦，这就来。”林栀回应着，加快了动作。她与苏小小跟着人群走出教室门，一眼便望见陆司辰那修长的背影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看上去孤寂落寞，孑然一身。
一个念头陡然涌上她的心头——应当去向他道声谢。不管怎样，他曾帮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抽回苏小小的手，说道：“小小，你稍等我片刻！”言罢，她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追去。
“陆司辰同学！”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轻声呼唤了一声。
陆司辰止住前行的步伐，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被人打断思绪后的茫然，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周围是嘈杂的人流，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林栀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因为小跑而微微喘息，脸颊泛红。
“刚才……课堂上，谢谢你。”她真诚地说道，眼神清澈。
陆司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开口：“不客气。”
他的回应依旧简短而疏离。
林栀一时不知道
接下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她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陆司辰却已经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再次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
他离开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他帮她，似乎真的只是顺手为之，并不期待任何感谢，也无意借此拉近关系。
“喂！什么情况？”苏小小这时才挤过来，一脸八卦地搂住林栀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是在跟陆司辰说话？你还认识他？！快从实招来！”
林栀看着室友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和陆司辰这算认识吗？好像算，又好像不算。
而就在她犹豫着该如何向苏小小解释这复杂无比的“认识”过程时，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廊柱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气质温润的男生，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林栀一首想找却没能借到的，《戏剧冲突与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