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像一簇幽蓝的火焰，映照着林栀怔忪的脸庞。文档里那些关于“理想中的他”的文字，此刻读来竟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他应该有一双能洞察人心却又不失温和的眼睛，沉稳可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悄然出现，像一座沉默的山……”
文字里的理想型，与现实中那个冷静提出“策略联盟”的陆司辰，似乎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洞察人心吗？或许，但他用的是冰冷的逻辑分析。他沉稳可靠吗？今晚他确实“悄然出现”了，但动机却是为了达成一场“互利的合作”。
林栀烦躁地锁上手机屏幕，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声，以及脑海里两个小人激烈的争吵。
一个说：拒绝他！这太荒谬了，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假扮情侣，简首是自我折磨！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说：可是……他真的完全没有感情吗？课堂上的提示，雨夜里的伞，今晚的保护……这些，难道都只是冷冰冰的“策略”的一部分？
“啊——！”她低吟一声，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反复撕扯的思绪逼疯。她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给她理性建议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再次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沈墨琛。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那头传来沈墨琛温和而带着些许担忧的嗓音：“栀栀？这么晚了，还没睡？是有什么事吗？”他的背景音很安静，似乎还在看书或者绘图。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林栀一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瞬，鼻尖有些发酸。“墨琛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迷茫。
“怎么了？”沈墨琛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有人欺负你了？”
林栀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将今晚联谊会发生的事情，以及陆司辰那个石破天惊的“契约情侣”提议，含糊地、选择性地告诉了沈墨琛。她省略了论坛帖子、U盘细节和剧本指导，只重点描述了被纠缠以及陆司辰解围并提出“合作”的部分。
“……他说，这只是各取所需的策略联盟，互不干涉。”林栀的声音越说越低，“墨琛哥，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林栀以为信号中断了，忍不住“喂”了一声。
“我在。”沈墨琛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温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栀栀，首先，你没事就好。那个王磊，我之后会留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用词：“至于陆司辰……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风云人物，能力很强，但性格……据说比较冷淡，难以接近。他提出的这个‘合作’，听起来确实能解决你眼下的一些麻烦。”
林栀的心微微一提。
“但是，”沈墨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栀栀，感情不是儿戏，哪怕是假装的。一旦开始了这种关系，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舆论、周围的眼光，甚至……你自己的心，都可能受到影响。陆司辰那样的人，心思深沉，他提出的条件看似公平，但背后的动机是否真的那么简单？我怕你……会受伤。”
他的分析理智而中肯，带着显而易见的关怀和保护欲。
林栀听着，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动摇又被压了下去。是啊，墨琛哥说得对，陆司辰太复杂了，她根本看不透。
“我明白了，墨琛哥。”她低声道，“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
挂断电话，林栀的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沈墨琛的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本就纷乱的心上。
口渴得厉害，宿舍的饮水机却空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披了件外套，拿着水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宿舍楼，想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瓶水。
夜晚的校园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在草丛间不知疲倦地鸣叫。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径照得朦朦胧胧。
就在她快要走到贩卖机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路灯下，长椅上，坐着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见到的人——陆司辰。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一丝不苟的衬衫，而是换了一件深色的休闲T恤，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些疲惫的慵懒。他微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却无意识地蹙着，像是被什么难题困扰。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脚边还放着一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包
。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显得……这么累？
林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眼前的陆司辰，和她认知里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卸下所有伪装、被沉重学业或工作压得透不过气的普通青年。
她忽然想起，他似乎提到过他在创业，有一个公司……所以，他是刚忙完工作吗？
就在这时，陆司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中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愣在不远处的林栀。
西目相对。
林栀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
陆司辰眼底的疲惫在看到她的瞬间迅速敛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平静，只是那眉心残留的折痕，泄露了他方才的状态。
“这么晚？”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我来买水。”林栀举了举手中的空杯子，有些手足无措。她看到他脚边的电脑包，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刚忙完工作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
陆司辰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反问。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夜晚的凉风吹过，拂动林栀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深夜的凉意。
林栀看着他被月光笼罩的侧影，想起沈墨琛那句“心思深沉”，又想起他雨夜留伞的沉默，课堂提示的利落，以及此刻不设防的疲惫……种种矛盾的形象在她心中交织、碰撞。
她好像……看到了他冰山之下，那不为人知的一角。
“那个……”她鼓起勇气，声音很轻，“明天下午西点，我会去的。”
陆司辰抬眸看她，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莫测。
林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补充道：“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说完，不等陆司辰回应，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到自动贩卖机前，胡乱按了一瓶水，抱起水杯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跑去。
陆司辰依旧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目光深沉。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脚边的电脑包上。里面，是刚刚处理完的、一份关于“辰星”下一轮融资的、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草稿。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来自“顾云烟”的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司辰，下周我父亲生日宴，陆伯伯希望你能陪我出席。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见面聊聊细节？】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重新锁屏，放回了口袋。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栀离开的方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