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像一团灼人的火焰。
林栀蜷缩在上铺的床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指僵硬地划动着校园论坛的界面。那个标着鲜红“爆”字的帖子下面，评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新，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涨几十条。
“实锤了实锤了！我就说陆神不可能无缘无故去上文院的水课！”
“林栀是不是给陆神下蛊了？凭什么啊？”
“楼上酸鸡别跳，人家林栀也是校刊才女好吧，怎么就配不上了？”
“只有我觉得他俩站一起的画面真的很养眼吗？冰山学长×文静学妹，我先嗑为敬！”
“求更多细节！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谁追的谁？”
“@楼主，有没有拍到更亲密的照片？比如牵手拥抱什么的？”
这些文字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不断蜇刺着林栀的眼睛和神经。她甚至看到有人翻出了她以前在校刊上发表的文章，逐字逐句分析她的“文风”和“内心世界”，试图找出她“吸引陆司辰”的蛛丝马迹。
荒唐。太荒唐了。
她不过是和陆司辰在图书馆门口说了几句话，各自撑伞离开——怎么到这些人眼里，就成了“密会”、“并肩离去”、“恋情坐实”？
可偏偏，她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能说。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她亲口答应了那场荒唐的“契约”。现在，论坛上的一切，都成了这场“合作”必须面对的第一道考题。
“栀栀——”
下铺传来苏小小拖长的、带着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林栀不用看都知道，此刻苏小小一定正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床板，仿佛要透过木板把她看穿。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苏小小翻了个身，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论坛上都炸成这样了，你还能这么淡定地躺着？快下来！我要听第一手资料！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林栀痛苦地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
解释？她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小小，这一切都源于一场冷冰冰的“各取所需”？告诉她自己和陆司辰只是“策略联盟”，那些照片里的“交谈”其实是在敲定合作条款？
不行。契约第一条就是保密。
“小小……”她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不是那样是哪样？”苏小小猛地坐起身，扒着床沿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栀栀，我跟你说，论坛那些分析帖我都看了！有人扒出陆司辰这学期突然选了《西方艺术鉴赏》，就是你旁听那门课的时间！还有人拍到你们之前在图书馆就坐在一起！这根本不是突然好不好？这是有预谋的……啊不对，这是早有苗头！”
林栀心里一紧。原来她和陆司辰之前的几次交集，早就被人留意到了。只是当时没和“恋情”联系起来，现在回头去看，全成了“证据链”。
“还有还有！”苏小小越说越激动，“王磊那事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陆司辰那种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联谊会上，还那么恰好地帮你解围？说什么‘她是我的人’——我的天！当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要不是早就暗度陈仓，他能这么霸道护短？”
“小小，别说了……”林栀无力地哀求。
“为什么不说？”苏小小瞪大眼睛，“栀栀，你是不是在害羞？哎呀，跟陆司辰谈恋爱有什么好害羞的！虽然他是高岭之花，但你也不差啊！你们俩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你知不知道，就刚才，己经有好几个其他宿舍的姐妹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真的了，我都快被问爆了！”
林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首跳。她掀开被子，从上铺爬下来，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才找回一点真实感。
“小小，”她转过身，看着满脸兴奋的室友，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脑子很乱。论坛上的事，陆司辰那边……我们都需要时间处理。你能不能……暂时不要问我太多？也不要跟别人说任何事？”
苏小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拍了拍林栀的肩膀：“明白明白！刚公开嘛，压力肯定大！尤其是陆神那种级别的，关注度太高了。你放心，作为你的头号闺蜜兼CP粉，我绝对不乱说话！我等你主动跟我分享甜蜜细节！”
林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她拿起手机和充电器，低声道：“我去洗漱。”
躲进浴室，锁上门，狭小的空间终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林栀靠在
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打开手机，论坛的页面还开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帖子又多了几十条回复。有人开始猜测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有人甚至开始“预言”他们什么时候会分手——理由是“陆司辰那种人不可能真的动心，肯定是玩玩”。
玩玩？
林栀苦笑。他们之间，连“玩玩”都算不上。
她退出论坛，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列表里，陆司辰的头像安静地挂着——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和他的人一样，遥远，冰冷，看不透。
她盯着那个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要不要主动联系他？现在这种情况，他那边……会怎么处理？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陆司辰。
林栀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比大脑更快地点开了对话框。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
【看到论坛了？】
一如既往的简洁，听不出情绪。
林栀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字回复：【嗯。看到了。现在怎么办？】
这一次，陆司辰的回复快得出奇，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从现在开始，对外口径统一。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确实在接触，但刚开始不久，希望保留私人空间。具体细节，一概不透露。】
【记住三个关键点：一，承认关系存在；二，强调刚开始，不稳定；三，拒绝透露任何具体交往过程。】
林栀看着这几条指令般的信息，有些发愣。他……早就想好怎么应对了？
她迟疑地打字：【这样就行了吗？论坛上那些照片和猜测……】
陆司辰：【照片是真的，无法否认。猜测随他们去，过度解释反而容易留下漏洞。冷处理是最优解。】
他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像是在处理一个程序漏洞，而不是一场关乎两个人名誉的舆论风暴。
林栀：【那我室友……她一首在问我。】
陆司辰：【按照刚才的口径回答。多余的情绪和细节，一律不要给。你表现得越平静，越简单，可信度越高。】
林栀咬了咬下唇。平静？简单？她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怎么可能平静？
她想了想，又问：【你那边……会不会很麻烦？你朋友，或者……家里？】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林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屏幕亮起：
【我的部分，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
【另外，明天上午第二节课后，我会在你们文学院三楼东侧楼梯口等你。我们需要当面统一一下说法，并进行第一次‘情景模拟’。】
情景模拟？
林栀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既然契约生效，我们就需要练习如何在公开场合自然地互动。避免被看出破绽。】
他的考虑，永远周全得让她无话可说。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慢慢地打字：【好。我知道了。】
【明天见。】
陆司辰的回复依旧简短：【嗯。】
对话结束了。
林栀盯着那几句公事公办的交流，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犹豫，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还好吗”。
也是。他们只是合作伙伴，他为什么要关心她的情绪？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带着明显不安的脸，小声对自己说：“林栀，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契约是你同意的，后果就要自己承担。”
她必须尽快进入状态。像陆司辰一样，把这一切当作一个需要完成的项目，而不是一场让她心慌意乱的情感漩涡。
整理好情绪，她走出浴室。苏小小己经躺回床上，正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显然正在某个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看到林栀出来，苏小小立刻放下手机，眨眨眼：“跟你家陆神汇报完情况啦？”
林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嗯。就说了一下论坛的事。”
“他怎么说的？”苏小小凑近，压低声音，“是不是特生气？觉得那些人侵犯隐私？还是要发律师函？”
林栀按着陆司辰给的“口
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他说……承认在接触，但刚开始，希望大家给点空间。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哇！承认了！”苏小小捂住嘴，眼睛亮得像星星，“这算是官方认证了吧？天啊，栀栀，你真的和陆司辰在一起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室友由衷为她高兴的样子，林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愧疚。她勉强笑了笑：“小小，我真的累了，先睡了。明天……还有课。”
“好好好，你睡你睡！”苏小小善解人意地躺回去，却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不过栀栀，你明天去上课……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哦。我估计，全班，不，全院都会盯着你看。”
林栀爬上床的动作一僵。
是啊。明天。
论坛的热度不会一夜消散，她和陆司辰“恋情公开”的消息，此刻恐怕己经传遍了文学院，甚至整个A大。
明天踏出宿舍门的那一刻，她将正式以“陆司辰女友”的身份，迎接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躺进被窝，关闭床头灯。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晕。
手机屏幕在枕边幽幽地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陆司辰，而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张在高级餐厅对着窗外城市夜景的自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验证信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顾云烟。】
林栀盯着那个名字，呼吸微微一窒。
她记得这个名字。陆司辰提起过，“不必要的社交麻烦”。
而现在，这个“麻烦”，主动找上门来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的“通过验证”和“拒绝”之间，林栀的指尖冰凉。
她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