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沈墨琛就站在那片光影交错里，身形颀长，手里拿着两本书，目光平静地望过来，看不出情绪。
林栀的脚步顿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墨琛哥……他看到了？看到了刚才食堂里那场算不上自然、却被无数人围观的“情侣互动”？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视线，但沈墨琛己经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带着一贯的从容，脸上甚至很快就挂起了那温和熟悉的笑容。
“栀栀。”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温和，“刚吃完饭？”
“嗯……墨琛哥，你怎么在这儿？”林栀有些局促地应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手里的书。是那本《戏剧冲突与结构》，牛皮纸包装还没拆。
“正好路过，想去图书馆还几本书。”沈墨琛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想到碰到你。吃个饭出来，怎么脸色不太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带着关切。
林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可能……有点晒。”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沈墨琛笑了笑，没戳穿她。“一起走走？送你回宿舍，顺路。”
“好。”林栀点头，跟在他身边，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青梅竹马的距离，但此刻林栀却觉得这距离里，横亘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沉默走了一小段路，沈墨琛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再迂回：
“论坛上的事，我看到了。”
林栀的心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还有刚才……”沈墨琛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食堂里，人不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事实。但林栀听得出那平淡下的潜台词——他看到了她和陆司辰，还有赵烨，看到了那块被夹过来的排骨，看到了那些聚焦的目光。
“墨琛哥，”林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辩解意味，“那些……都是误会。论坛上乱写的，食堂里也只是……碰巧遇到。”
“碰巧？”沈墨琛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温润的眼睛里跳跃，“栀栀，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在看你们，在拍你们吗？那种关注度，不是一个‘碰巧’就能解释的。”
林栀哑口无言。她知道沈墨琛说得对。在答应陆司辰那个契约的时候，她就该想到会面对这些。
“陆司辰那个人……”沈墨琛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我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听说过一些。能力很强，家世也好，但性格……据说很冷，目的性也强。他突然这样高调地……和你在一起，栀栀，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栀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沈墨琛的敏锐让她心惊。他几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核心的疑点。
“我……”她张了张嘴，那些被陆司辰反复叮嘱的“官方口径”在舌尖滚动，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面对沈墨琛真诚担忧的眼睛，她没办法用那些冰冷的“剧本”来敷衍。
“墨琛哥，”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我和他……情况有点特殊。不是你想的那种……普通的恋爱。”
沈墨琛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特殊？有多特殊？栀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和一个背景复杂、心思难测的人，卷入这种全校关注的‘恋情’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停住了，似乎不忍心说出后面的话。
“万一他只是玩玩，或者别有目的，最后受伤的会是你。”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沉，带着沉甸甸的担忧。
林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沈墨琛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她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上。契约是假的，但风险是真的。陆司辰的心思，她从来就没看懂过。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墨琛哥，谢谢你关心我。但是……这件事，我有我的考虑。也许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几乎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却又必须保密的回答了。
沈墨琛沉默了。他看着她低垂的、带着倔强弧度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他太了解林栀了。她看上去软和，容易害羞，但骨子里有自己的坚持和主意。一旦她决定了什么，旁人的劝说往往很难改变。
“好。”良久，沈墨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
含了太多未竟之言，“我不多问了。但是栀栀，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有什么为难的，或者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将手里那本《戏剧冲突与结构》递给了她。
“书，记得看。对你写剧本有帮助。”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剧本大赛快截止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题的转移让林栀松了口气，也感到一阵暖意。墨琛哥总是这样，即使不赞同，也依然尊重她，并且用他的方式支持她。
“在修改了。之前……遇到点瓶颈，现在好多了。”她接过书，抱在怀里，冰凉的牛皮纸贴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那就好。”沈墨琛笑了笑，“需要什么资料，或者想讨论剧情，随时找我。”
“嗯，谢谢墨琛哥。”
两人又走了一段，宿舍楼就在眼前。分别时，沈墨琛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保重。”
林栀看着他转身离去的、略显孤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她让墨琛哥担心了。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让她对这场“契约”的荒谬感，又加深了一层。
推开宿舍门，迎接林栀的是与刚才林荫道上截然不同的火热气氛。
“栀栀！你回来啦！！”苏小小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晕，“快！快看群！看论坛！你要火了！彻底火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林栀拉到电脑前，屏幕上正开着好几个窗口——班级群、年级群、甚至还有不知名的校园八卦群。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现场首击！三食堂二楼！陆神亲自给女友夹菜！眼神温柔！语气宠溺！】”苏小小念着一个群里疯狂转发的消息标题，激动得手舞足蹈，“还有照片！你看这张！你低头吃排骨，陆神看着你！虽然没拍到正脸，但这个侧脸角度，这个氛围感！我的天！甜度超标了！”
林栀看向屏幕，果然看到好几张角度不同的偷拍照。有陆司辰把排骨放进她餐盘里的瞬间，有她低头吃饭时他望过来的侧影（那张眼神其实平淡无波，但在照片里被光影烘托得似乎真有几分专注），还有赵烨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搞怪表情。
拍摄者的技术显然不错，构图和光影都很有“故事感”。尤其是陆司辰看她那张侧影，模糊了冷硬的线条，在阳光下竟然真的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林栀的脸颊又开始发烫。照片比亲身经历更具欺骗性，连她自己看着，都恍惚觉得那一刻的陆司辰，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还有这个！”苏小小点开另一个群，“有人扒出陆司辰那个时间段本来应该在实验室，他是特意空出时间去食堂‘偶遇’你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用心了！在乎你！”
“这个更绝！”她又点开一个帖子，“有人分析了陆司辰以前所有的公开行程和课程表，得出结论：他这学期所有‘空档’和‘出现在非日常区域’的行为，时间点都和你高度重合！包括去上文院课，包括出现在联谊会附近！这叫什么？这叫‘蓄谋己久’！冰山早就为你融化啦栀栀！”
苏小小亢奋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她手舞足蹈，仿佛比自己谈恋爱还开心。她翻出各种截图、分析贴、甚至还有CP粉刚建立的超话链接，一股脑地塞给林栀看。
“你看，现在好多人都在嗑你们！‘辰栀CP’后援会都有了！有人说你们是现实版的‘学霸情侣’，有人说陆司辰看你的眼神里有星星！虽然我觉得星星有点夸张，但那种专注感是骗不了人的！”
林栀被这些汹涌而来的信息淹没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过度解读的细节、被脑补出的深情、以及那些真诚或凑热闹的祝福，感觉一阵阵眩晕。
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特意空出时间”，是因为契约约定的“演练”。那些“高度重合”，是因为他们交换了课表。那“专注的眼神”，可能只是他在思考下一个“表演”环节。
可是，看着这些被众人热烈讨论、描绘得栩栩如生的“证据”，看着苏小小眼中纯粹的、为她高兴的光芒，林栀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心虚和孤独。
全世界都以为她掉进了蜜罐，只有她自己知道，罐子里装的可能是冰水，也可能是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小小，”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打断苏小小的滔滔不绝，“别说了……我有点累。”
苏小小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眉眼间的疲惫，立刻收敛了兴奋，凑过来担心地问：“怎么了栀栀？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也是，突然被这么多人关注，肯定不习惯。没事没事，习惯就好了！要不要喝点水？”
林栀摇摇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把怀里那本《戏剧冲突与结构》放在桌上。牛皮纸的粗糙触感，和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偷拍照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边是沈墨琛沉静的担忧和实实在在的支持，一边是苏小小狂热的追捧和虚幻的“甜蜜证据”。一边提醒她现实的冰冷和风险，一边将她推向一个众人艳羡却内里空洞的幻境。
她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两边是不同的声音和力量，拉扯着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陆司辰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文件，也不是指令，只有一句话：
【晚上有空吗？关于‘辰星’计划书的文案部分，可能需要你帮忙看一下。有偿。】
“辰星”，是他的公司。计划书，是他重视的工作。由此划清了界限，强调了合作属性。
这条消息，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将她从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外界的声音中拉了回来。提醒她最初的目的，和这段关系的本质。
契约。合作。各取所需。
她需要这个身份带来的“清净”，他需要她可能提供的“帮助”（哪怕是看文案这种小事），以及这个身份能抵挡的“麻烦”。
也许，沈墨琛的担忧是对的，但她己经选择了这条路。也许，苏小小看到的甜蜜是假的，但那正是她和陆司辰需要营造的效果。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好。时间地点？】
几乎在她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宿舍门被敲响了。
苏小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穿着得体套装的女生，手里捧着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系着银色丝带的长方形礼盒。
“请问，林栀同学在吗？”女生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林栀疑惑地站起身：“我是。”
女生将礼盒递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这是顾云烟小姐送给您的。祝您……愉快。”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留下门口呆住的苏小小，和宿舍里抱着礼盒、瞬间僵硬的林栀。
礼盒不重，但捧在手里，却像一块冰。
苏小小关上门，好奇地凑过来：“顾云烟？谁啊？名字有点耳熟……哇！这包装！好精致！送的什么呀栀栀？快打开看看！”
林栀看着礼盒上那银色的、系成完美蝴蝶结的丝带，指尖冰凉。
她没有理会苏小小的催促，只是将礼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与陆司辰的对话框。
她看着那句“好。时间地点？”，手指顿了顿，然后又在后面快速补充了一句：
【顾云烟派人送了个礼物到宿舍。我还没拆。】
消息发送出去。
她盯着屏幕，等待着。
这一次，陆司辰的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得几乎不像他：
【别拆。等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