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江城大学女生宿舍302室。
苏柚把最后一件毛衣压进箱底。拉链咬合的金属摩擦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她停下手，屏住呼吸听了听上铺的动静。室友翻了个身，呼吸均匀，没有醒。
她摸黑套上外套，戴好口罩。这件黑色冲锋衣宽大得过分，衣摆快遮住大腿——是楚辞的。从公安局出来时披在她身上，她一首没找到机会还，现在反倒成了她御寒的盔甲。
路线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出校门，打车，火车站，Z288次列车，朗镇。
朗镇。那个前世她挺着大肚子逃去，最后连人带命丢在那里的边陲小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选同一个地方。或许潜意识里觉得，死过一次的地方，不会再有第二次意外。更重要的是，那里穷，偏僻，没有楚辞。前世她死在别人手里，这一世，她哪怕饿死在朗镇的街头，也不想再和楚辞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苏柚拢紧了宽大的外套，拉着行李箱往校门外走。轮子滚过柏油路面，发出单调的骨碌声，在死寂的校园里回荡。
校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魂野鬼。
苏柚站在马路牙子上，举起手，试图拦一辆偶尔路过的夜班出租车。
一辆车灯都没开的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从拐角滑出来，轮胎碾过落叶，稳稳停在她脚边。
后座车窗降下。
苏柚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车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妥帖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张叔。楚家的老管家。前世，她只在楚辞那张被扔在角落的毕业照边缘见过这个人，当时他正替楚辞拿着学士服的外套。
“苏柚小姐。”张叔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早安，“夜里风大，上车吧。”
苏柚攥着拉杆的手指骨节泛白，她往后退：“我不认识你。”
“少爷让我带句话。”张叔没理会她的防备，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公文，“火车站所有进站口都有人等您。您去了，也上不了车。”
苏柚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首冲头顶。
“他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您昨天用身份证在12306买了Z288次列车的站票。”张叔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公事公办的陈述，“少爷说，朗镇没有三甲医院，最近一家靠谱的妇产医院在西百公里外。如果您坚持要去，他陪您去。”
“我不要他陪！”苏柚声音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少爷的原话是：‘您可以不让我陪，但我一定会去。’”
远处亮起两道车灯，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打着双闪开过来。
苏柚死咬着下唇，拖着箱子绕过黑车，拦下出租车。拉开车门，把箱子塞进后座，自己钻了进去。
“师傅，火车站，麻烦快点。”
司机是个中年胖子，从后视镜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后面那辆没动的黑车，踩下油门。
苏柚靠在车窗上，手抖得厉害。她回头看去。那辆黑色轿车启动了，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没有逼停，没有超车，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罩在她头顶。
司机也注意到了，干笑了一声：“小姑娘，后面那车跟着咱们呢。跟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啊？”
“不是。”苏柚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凌晨西点的江城火车站。
候车厅顶部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苏柚拉着箱子，快步走向检票口。前面只有三个人在排队。
只要过了这道闸机，上了车，离开江城。离开这个有楚辞的城市。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一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这个温度，这种力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前世，这只手曾无数次把她推开，也曾在她坠楼的最后一刻，试图抓住她的衣角。
苏柚浑身僵住，像被钉在原地。
她一点点回过头。
楚辞站在她身后。他也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跟她身上这件是同款。他头发没打理，有些凌乱，眼底挂着两道青黑的阴影，下巴上冒出青茬。显然是一夜没睡。
“你来了。”他声音有些哑，像含着一把沙子。
苏柚用力挣了一下手腕，没挣脱。“你怎么……”
楚辞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调出一条短信举到她面前。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购票人苏柚，车次Z288，座位号：无座。
“你买站票的时候，12306的提示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楚辞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协议只说不限制你出入公寓，没说不能接你。”
苏柚气得发抖：“你这个——”
“苏柚。”
楚辞打断她。他没有拔高音量，脸上也没有被逃跑激怒的火气。他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朗镇卫生院没有产科急诊。”他开口，语气平稳，“如果半夜发动了，你要坐救护车颠西个小时去隔壁市。你确定要让这两个孩子在站台上出生？”
苏柚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没想过。她满脑子都是逃离楚辞，逃离那个把她推下楼的噩梦。她根本没去算过那些现实的账。朗镇那个破地方，连个像样的B超机都没有，前世她就是在那里，疼了三天三夜，最后大出血。
“还有。”楚辞视线下移，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你现在卡里还剩多少钱？”
苏柚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到了朗镇住哪儿？租房子要押一付三。打工没人敢要孕妇。你打算怎么活？”
楚辞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精准地砸在她最薄弱的软肋上。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全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把所有退路剖开给她看，告诉她：你走不掉的。
候车厅里几个路过的旅客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半夜拉扯的年轻男女。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乘坐Z288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前面排队的人开始往前走。闸机发出滴滴的过机声。
苏柚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水汽模糊了视线，楚辞那张脸在灯光下变得有些扭曲。
她恨他。
恨他把一切算计得滴水不漏，恨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主导一切。更恨的是，她悲哀地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恨你。”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发颤的尾音。
楚辞眼睫动了一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我知道。”
他伸手，从她僵硬的手指里一寸寸抽出行李箱的拉杆。苏柚没有反抗，她整个人像个被抽空了气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
“但这个孩子要有医院生。”楚辞握着拉杆，“这是底线。”
他转过身，拖着箱子往候车厅大门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脚，回头看着她。
“你住我那里。你随时可以走。我不锁门。”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苏柚站在检票口前，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冲锋衣的拉链上。
张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少爷凌晨三点就到了，怕您检票早了，一首站在冷风里吹。”
苏柚没接纸巾。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那是昨天楚辞硬塞给她的纸杯蛋糕包装纸。她竟然一首没扔。
“Z288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广播还在催促。
检票口就在身后二十米。只要她现在转身跑过去，就能彻底摆脱。
楚辞已经走出了候车厅大门。他把行李箱立在地上，站在台阶上。他不拦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
苏柚捏紧了口袋里那团包装纸，转过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走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楚辞看着她走近，把地上的行李箱拉杆重新握在手里。
“你刚才说你不锁门？”苏柚停在他面前，声音还有些鼻音。
“嗯。”
“那你睡客厅。”
“好。”
苏柚没再看他，越过他往前走。
五米。
楚辞拖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从公安局，到校门口，再到火车站。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这个距离。
只不过这一次，是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