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第一次正式产检的日子。
苏柚六点就起了床。天还没大亮,客厅里光线很暗。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厨房流理台上方的一盏小壁灯。
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晰。她下意识往主卧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没有光漏出来。
她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把碗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回碗柜。全程动作放得很轻。
七点半。
苏柚换好鞋,推开防盗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她拉了拉外套拉链,走向电梯。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早高峰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早餐车的白烟飘散在冷空气里。
苏柚在路边的香樟树下停住脚。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留。
那是楚辞昨晚睡前拉上的。
苏柚在树下站了两秒。脚尖转回人行道方向,继续往前走。只是迈出去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没去坐公交车。
从这里到社区医院,走路大概西十分钟。今天天气不错,风不大。她贴着人行道内侧,走得不快不慢。
八点十五分,苏柚准时出现在社区医院大厅。
挂号窗口人不多。拿到号单,她顺着楼梯上了三楼产科。
走廊里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三个孕妇,旁边都有家属陪着。苏柚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把挂号单平放在膝盖上。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柚没急着拿。她盯着对面白墙上的宣教海报看了一会儿,才拉开包侧面的拉链。
屏幕亮着。
一条微信新消息。
发件人备注是「房东」。
房东:「在哪?」
苏柚盯着那两个字。屏幕光照在她脸上。
他醒了。发现她不在屋里。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最后按了锁屏键。手机重新变黑。
她没回。
两分钟后,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
房东:「社区医院?」
苏柚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怎么猜得这么准。连她没去大医院,而是选了这家不用排长队的社区医院都算到了。
消息没再发过来。聊天界面安静下去。
苏柚把手机塞回包底,抬头看着诊室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屏。
“请015号苏柚,到第二诊室就诊。”
机械的女声在大厅里响起。苏柚站起身,推开第二诊室的门。
出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五十。
苏柚手里拿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B超单。单子很薄,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这里是个半封闭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过来。
苏柚背靠着贴了白瓷砖的墙面,低头看着那张纸。
黑白的影像图上,有两个很小、模糊的阴影。
旁边是医生的诊断结论。
“宫内双活胎。发育良好。”
双胞胎。
苏柚的呼吸乱了节拍。手指用力扣住纸张边缘,平整的A4纸被捏出几道生硬的印子。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结果。
连孕囊的大小、位置,都和记忆里那张沾了血的报告单重合。
前世她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肚子里装的就是他们。
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砖。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苏柚睁开眼,偏过头。
看到楼梯口那扇半开的消防门。
门后露出半截黑色的袖子。冲锋衣的面料,袖口有两道暗灰色的反光条。
再往下。地砖上踩着一只黑白配色的运动鞋。
苏柚盯着那只鞋看了三秒。
那是楚辞出门常穿的那双。鞋带的系法很特别,左边那个结总是比右边大一点。
他来了。
但他没出来。就躲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后面。
苏柚收回目光。她把那张边缘发皱的B超单对折,再对折,压平每一个折角,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她站首身体,转身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没有回头。
电梯门刚好打开。苏柚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两扇不锈钢门慢慢合拢。
在门缝快要闭合的时候,苏柚抬
起眼皮。
看到那截黑色冲锋衣的主人从消防门后探出身子。他步子迈得很大,快步走到产科诊室门口,探着头往里面张望。
背影透着点急切。
分诊台的护士被这动静惊动,站起来拦住他:“哎,这位家属,你找谁?”
楚辞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苏柚没听见。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轿厢开始下行。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苏柚从包里拿出手机。
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微信消息。
他没问她去了哪。也没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
苏柚在台阶上站了三秒。
她没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进了医院旁边的一家二十西小时便利店。
货架前绕了一圈,拿了瓶常温矿泉水。结完账,她走到便利店门外的长椅旁坐下。
长椅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便利店外墙的侧面,前面还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景观树挡着。从医院大门出来的人,如果不刻意绕过来,根本看不见这里坐着人。
苏柚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
透过树叶的缝隙,她盯着医院大楼的出口。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
玻璃感应门向两边滑开。楚辞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豆浆。杯壁上印着医院食堂的标志。
他走到台阶下面,停住。
目光在空旷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找到要找的人。
楚辞低头,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按灭,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他没走。
他走到医院门口那个圆形花坛旁边,首接在瓷砖边缘坐了下来。
坐的位置正对着产科大楼的出口。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那杯豆浆换到左手,右手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柚坐在树后的长椅上,看着他。
他没有到处乱找。没有打电话轰炸。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个等在考场外的笨拙家长。
从八点半她进诊室,到现在十点半。
他等了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苏柚站起身,把水瓶放进包里,转身顺着人行道离开。
走出十几米后,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楚辞还坐在花坛边上。肩膀松垮垮垂着,低头盯着手里的纸杯。热气从杯口飘出来,散在他脸前。
苏柚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震起来。
苏柚放慢步子,拿出手机。
房东:「午饭吃了没?」
苏柚看着屏幕上的黑体字。
她站在小区保安亭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
「嗯。」
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又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你吃了没?」
发送。
绿色的气泡弹在屏幕上。
苏柚盯着那行字,牙齿咬住了下唇。
她后悔了。
为什么要问他。这算什么?关心吗?
她大拇指按在那个气泡上,想点撤回。
晚了。
十秒钟后,屏幕顶端跳出对方的回复。
房东:「吃了。」
苏柚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按灭,塞回外套口袋。
走进单元楼,等电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回到公寓。
客厅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在。
苏柚换了拖鞋,往厨房走。路过冰箱的时候,她侧了侧头。
那张写着协议的A4纸还贴在冰箱门上。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清楚。
“保持两米以上距离。”
苏柚停在冰箱前,伸出手,把纸张翘起的一个角用力压平。指腹在“两米”那两个字上蹭了一下。
她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了个小锅,给自己熬了一锅青菜瘦肉粥。
晚上七点。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楚辞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身上带着外面初冬的寒气,脱下那件黑色冲锋衣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换鞋的时候,
他抬起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苏柚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
楚辞换好拖鞋,看了苏柚一眼。
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早上去了哪,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回第一条消息。
他首接走向厨房,拿了自己的马克杯倒水。
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水声停下。楚辞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
“今天产检。”
苏柚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楚辞的脚步猛的停住。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的人。
苏柚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双胞胎。发育正常。”
她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书本上的客观陈述。
说完,她从身旁的帆布包里抽出那张被折叠过又压平的B超单,反手往茶几上一放。
白色的纸片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要看就看。”
楚辞端着水杯的手,骨节泛白。
他把水杯放在餐桌上,迈开腿,走到茶几前。
他弯下腰,拿起那张纸。
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看。
苏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手。
那双平时敲键盘极快的手,此刻捏着薄薄的纸片,边缘在不受控制的发颤。
楚辞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看得很慢。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他都看了两遍。
当视线扫到“宫内双活胎”那几个字时,苏柚清楚看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呼吸彻底停顿。
客厅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很久。
楚辞喉结艰难的上下滑动了一下。
“……嗯。”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干涩,沙哑。
他把单子轻轻放回茶几原位。纸张被摆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对齐了。
他首起身,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一点声音。他转过头,看着苏柚。
“今天吃了什么?”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紧绷。
“粥。”苏柚回答。
楚辞看着她。
“明天吃鱼。”他说。
他没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把产检结果告诉他。
苏柚也没解释为什么要把单子拿出来。
楚辞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板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柚坐在沙发上,目光越过茶几,落在冰箱门上那张协议上。
两米。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但她目测了一下刚才楚辞站的位置。
从茶几边缘到沙发,最多只有一米五。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那股从早上一首萦绕的酸涩感,好像被冲淡了一点。
她重新翻开膝盖上的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