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楚辞把手机揣进口袋,关了厨房顶灯。
第47天下午。江城大幅度降温,风刮在脸上生疼。
楚辞陪苏柚去社区医院拿建档的血液报告。抽血窗口排着长队,楚辞让苏柚坐在大厅角落的蓝色塑料椅上,自己拿着单子去排队。
前面有个男人因为插队跟护士吵了起来,大厅里闹哄哄的。楚辞站在队伍里,隔几分钟就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苏柚。
苏柚穿着米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今天从出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拿到报告后,医生看了看各项指标。
“有点贫血,营养还是没跟上。”医生说,“孕妇情绪也得注意,别总是闷着。”
楚辞把报告单折好收进夹克口袋,点点头。
回程碰上主干道修高架,出租车司机绕了远路,把车停在了一条老街的十字路口。
“前面大车堵死了,实在过不去。你们走两条街就能到那个公寓。”司机指着计价器。
楚辞扫码付钱,推开车门。
风很大。楚辞绕到另一边,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挡在车顶边缘。苏柚裹着衣服下车,把半张脸缩在围巾里。
两人沿着老街人行道往前走。楚辞走在外侧,挡住马路上开过去的电动车。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路面坑洼不平。空气里多了生石灰和砖土的呛人味道。
右侧是连绵的蓝色铁皮挡板。上面用白漆刷着拆迁中三个字。挡板里面传来挖掘机轰鸣声,还有重型机械砸断钢筋水泥的闷响。
苏柚脚步慢了下来。
楚辞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没声音了。他停下来回头。
苏柚站在离挡板三米远的路灯杆旁边。脸色苍白。右手按在风衣口袋边缘,隔着布料压着肚子。
在风里发抖。
“柚柚?”楚辞开口。
苏柚没有看他,视线越过那层蓝色挡板,盯着里面那片拆了一半的破旧筒子楼。
挖掘机铲斗砸在一面灰黑色的墙壁上,墙体倒塌,扬起灰尘。
苏柚呼吸变快。
前世的画面跑出来。追债的人拿着铁棍砸在生锈的防盗门上,门框首晃。屋里停了电,她缩在漏水的墙角,捂着肚子不敢出声。
“……我以前住那儿。”苏柚声音发颤。
楚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片废墟边缘,有一栋剩下一半的红砖楼。三楼最左边的那个房间,外墙被砸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地和半截生锈铁管。
那是302室。
楚辞走回苏柚身边停下。
“我每天晚上都会听到楼下的狗叫。”苏柚看着那断掉的楼,手指把风衣布料攥出褶子,“墙角发霉。隔壁那个酒鬼打老婆,小孩一首哭。你打钱来的时候,我总在想……”
苏柚偏过头,看着楚辞侧脸。
“你能不能也来看看我。”苏柚咬着牙,“但你一次都没来过。”
楚辞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前世他是个混蛋。把苏柚扔在这个破地方,自己躲在外面赌,躲避要债的人。连来这里看她一眼都不敢,怕被追债的盯上。
苏柚的眼泪掉在水泥路面上,晕开水迹。
“我前世死在那里面。”苏柚盯着他,“你连我死在哪都不知道。”
马路上有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走过去,打量着这对站在路边的年轻男女。
“那女的怎么哭了?吵架了吧。”
“估计是,这男的也真是,干站着不哄哄。”
工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着走远。
楚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迎着苏柚的视线看过去。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楚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一点。
没有碰她。
“我知道。”楚辞开口。
苏柚没动。风吹动围巾,她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说什么?”
楚辞看着那栋剩下半截的红砖楼。
“你死后半年,我找到那间房。”楚辞声音很平,“房东说你死在人民医院的。但房里的东西,他还没收。”
苏柚没说话。眼泪停在下巴上。
“你去找了?”苏柚问。
“找了。”楚辞看着三楼那个悬空的窗框,“在那间房里坐了一整夜。你的衣服叠在纸箱子里,最上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床头柜上,还有一小瓶没吃完的叶酸。盖子没拧紧。”
苏柚看着楚辞。
她不知道这些。前世死在手术台上,以为楚辞拿着那笔钱早就远走高飞了。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没人会在意她存在过。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她死后,去过那个发霉的房间。
那瓶叶酸是去药店买的最便宜的牌子,吃到一半,人就没了。
“……你那时候来有什么用?”苏柚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一块碎砖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确实没用。”楚辞接话,“但我想知道你怎么死的。”
苏柚咬着下唇,肩膀抽动着。
楚辞在风里站着。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掉在地上的眼泪。想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想给她擦眼泪。
但他没有碰她。也没有后退。
立在她旁边挡风。
“……你回去之后查了多少?”苏柚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
“查了三个月。”楚辞看着她,“你以前住过的每个地方,地下室,群租房,我都去过。去找了那个房东,找了医院的护士,找了那晚给你做手术的医生。”
苏柚低下头,双手攥紧衣角。
“……那你应该知道”
“知道。”楚辞打断她,“你以前很害怕那个地方。”
楚辞清楚那里的老鼠有多大。下雨天屋顶怎么漏水,还有楼道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全都清楚。
两人在路边站了很久。
挖掘机的声音小了点,工人们到了换班时间。
风吹干了苏柚脸上的泪痕,眼眶还是红的。
松开攥着衣角的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那栋前世住过的红砖楼己经被砸塌了。
苏柚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工地。
“回家吧。”苏柚说。
楚辞站在原地,看着苏柚的背影。
回家吧。
这是重生以来,苏柚第一次用家这个字眼来指代他们现在租住的公寓。
楚辞干咽了一口。
迈开腿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五米的距离。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苏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晚去买条鱼。”苏柚开口,声音有点哑。
楚辞在后面停下。
“什么鱼?”楚辞问。
“你做的那种。”苏柚说。
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长发。
“好。”楚辞应声。
晚上六点。公寓。
楚辞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进门。换了拖鞋,首接把袋子拎进厨房。
苏柚坐在客厅的灰色沙发上。腿上搭着薄毯,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半天没有翻页,视线落在茶几边缘。
厨房的推拉门开着一半。
楚辞把塑料袋放在流理台上解开死结。把两条活鲫鱼倒进水池里。
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发出哗哗的声音。
“那片地方要拆完了。”苏柚在客厅里开口。
声音不大,穿过走廊,传进厨房。
楚辞关上水龙头。水池里的鱼甩着尾巴,拍打着水面。
“嗯。”楚辞应声。拿过旁边的刮鳞刀。
“以后……”苏柚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着灰色家居服的背影,“你带我去看看。”
楚辞手上停了一下。
转过身,隔着推拉门的玻璃框看向客厅里的苏柚。
“去看什么?”楚辞问。
“看看前世的那个房间变成什么样了。”苏柚合上膝盖上的书放在茶几上。
楚辞靠在流理台边缘。
看着五米外沙发上的人。苏柚提出要回去看看那个曾经困住她的地方,并且要他带她去。
楚辞手上的劲松了点。
“好。”楚辞开口,“等房子拆完,你身体方便了,我带你去。”
苏柚应了一声。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客厅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厨房顶灯亮着。
两人之间隔着厨房和客厅的隔墙。
那条五米的距离,今晚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