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镇华显然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他小眯缝眼一眯,“袁先生就不能通融通融?”
袁凡看着眼前的餐桌,四平八稳一张八仙桌,答非所问,“欲知平直,则必准绳。”
他这句话,出自《吕氏春秋》,只说了一半,这一半是说桌子的,说这张桌子为什么这般平直。
后面的一半是说人的,“欲知方圆,则必规矩。”
人总不能不如一张桌子懂规矩吧?
刘镇华是读过书的,哪能不知道这个,他眉毛一挑,“那明天呢?”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明天也定了。”
“后天呢?”
“定了!”
“大后天?”
“……”
两人像是小孩儿斗嘴,刘镇华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非要请上这一卦。
可袁凡的生意实在是好,已经有好几位蹲那儿候着了。
“七月二十一?”
一路问下来,到了农历七月二十一。
终于,这天没人定了,刘镇华嘴角噙着笑意,西安不是上海,能花一千块过来请一卦的,能有几个?
“七月二十一确实没人预订……”
袁凡一摊手,学洋人耸耸肩,“可惜我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
他跟着解释一句,“就是因为打算在那天返程,所以就只预订到了七月二十。”
哪里是西安没有财主呦,当时听到不给预订,那叫一个哀鸿遍野。
刘镇华的脸渐渐冷了下来,“袁先生这是消遣刘某人来着?”
“哪里。”袁凡身子一仰,“就是不喜欢刘督军罢了!”
刘镇华也不动怒,只是有些不解,“我与袁先生素昧平生,没有过节吧?”
小满斟了杯茶过来,袁凡嘬了一口,“李仪祉,五万块。”
这下明白了。
当时李仪祉去洛阳,在吴佩孚那儿要了五万银元,刘镇华却只给了一千,还不是给的办学经费,而是水利局的办公费。
袁凡来陕西,就是背着基金会的差事,为了那个纸面上的学校来的。
刘镇华这里少给钱,基金会那边就要多给钱,就这一宗,袁凡能高兴就怪了。
“笃笃笃!”
刘镇华屈着手指,敲着桌面,“假如我现在亡羊补牢,出了这五万块……”
袁凡淡然接话,“西安风景独好,我也不吝多留一天!”
“五万块一卦?”刘镇华的手指顿住,看着袁凡似笑非笑,“《礼书》有云,“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卦金可在万端之中?”
袁凡的卦金,明码标价,就是一卦千金。
刘镇华只是陕西督军,他的命格就是一千银元,绝对够不上千两黄金的。
之前袁凡用规矩来挤兑他,现在轮到他拿规矩来挤兑袁凡了。
你一卦收我五万,讲规矩么?
“必须讲规矩,易者,上日下月,日月之行,若出其中,能不讲规矩么?”
袁凡捧着茶杯,呵呵一笑,“我这一卦,可不是算刘督军一人,而是算镇嵩军五十人!”
刘镇华一怔,“此话怎讲?”
“七月二十一号,刘督军将麾下将校,齐聚一堂……嗯,诸将远近不同,上午不便,下午吧,五十人,我花半天功夫全给相了,如何?”
刘镇华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这段时间老是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事儿发生,听说袁凡的名声,就让副官跑去泾阳相请。
不料人没请着,却见着吴道时求卦。
这下刘镇华求卦之心更烈了。
现在袁凡让他聚齐麾下诸将,正中他的下怀。
他为何心绪不宁?
不外乎就是因为镇嵩军先天不足,扩充太快,良莠不齐么?
假如让袁凡相上一相,心里搁了一块明镜,知道谁忠谁奸,谁庸谁能,全都了然于胸,那还心绪不宁个屁?
“啪!”
刘镇华不再多话,蹭地起身,“就这么着了,我这就去拨款,七月二十一号午后,我派车来接袁先生!”
目送刘镇华离开,袁凡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乾陵外的黄巢沟一闪而过。
他一仰头,茶水一饮而尽。
就是寻常的毛峰,却沁人心脾,唇齿留香。
这几天袁凡在西安名声大噪,坊间都知道来了个半仙,就是为了来个姜太
公钓鱼。
果不其然,鱼儿入彀了。
“走,咱去西北大学,找鲁迅先生玩儿去!”
小满跟着蹦了起来,“好啊,好久没见水生,了,我还给他备了礼物!”
好嘛,这就好久没见了。
主仆二人出了旅馆,也没叫车,慢悠悠的往东厅门而去。
这会儿的西安城,就是仨字儿。
老,破,小。
城墙已经荒废了,荼毒了两三百年的满城也拆了,整座古城,就像是被狼群践踏过的羊圈,一片狼藉。
城内人口也不稠密,听李仪祉说,还不到二十万人。
鲁迅想要在这样的地方,寻找大唐的天空,哪怕他带着显微镜,恐怕都是找不到的。
“嚯,你是个活的?”
身边的小满突然一声怪叫。
前头是一家棺材铺,店门口摆着一具棺材,里面躺着一老头,穿着寿衣,一动不动。
小满凑过去一瞧,那老头眼睛一睁,差点吓个大马趴。
“额当然是活的,额刚过的六十大寿,还没活够咧!”
棺材里的老头还挺皮。
小满拍拍胸口,又凑过去,“大爷,您躺寿材里干嘛呀?”
“这是额的差事,躺这儿睡觉就给钱!”老头嘿嘿一笑,很是得意。
这棺材铺的掌柜很有头脑,为了证明自家棺材睡得舒坦,专门请了这老头来睡棺材。
睡一天给两毛钱,还管一顿饭。
“一天两毛,那一月不得六块?”
这份收入可是不错,难怪老头得意。
要知道小满刚开始的时候,也才五块半,比小满还多了五毛。
小满啧啧了两声,上去给老头扇了几下风,好奇地问道,“大爷,睡得舒坦么?”
老头一动不动,生怕弄坏了寿衣,“舒坦,都给钱管饭了,能不舒坦么?”
舒坦才怪了。
这么睡着一动不动,就是席梦思都能起痤疮,何况是棺材板。
东厅门是一条老街。
具体多老,这么说吧,像北京的那些个所谓的老胡同,在东厅门跟前,就是弟弟的弟弟。
这是唐朝时候的街,谁敢跟它比老资格。
西北大学是由五所学校合并的,所以大学有好几个部分。
文科在报恩寺街,农科在早慈巷,预科在东大街。
学校本部和法商科,是在东厅门。
这儿原来是陕西政法学堂,地方倒是不小,约莫有五六十亩。
这里的格局,不像北大,反而有些像清华和女师大,是中式院落。
院落轩敞,回廊相连,粗看还像那么回事儿,但不能细瞧。
这所学校是民国元年的时候办的,只办了三年,就被陆建章给停了。
就是在津门中州会馆,被徐树铮嘎了的那位。
这一停,就停了九年。
九年过去,草木倒是丰茂了,让校园看起来没那么荒芜破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