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没有急着去武馆。
回到客栈,他先给南边金楼的灯叔写了封信,告知自己暂留津海,楼里的生意照旧,账目按时送来即可。
产业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拳学会。
第二天,英华武馆。
院里十几个学员排成两行,跟着教习举手迈步,吆喝声颇为响亮。
沈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拳打得整齐,也好看。
一个个收势之后,先整理衣襟,再看看旁边有没有人瞧见。
像极了他上辈子健身房里,练两下就要对着镜子拍照的熟客。
管事很快迎了过来。
“先生是来学拳的?”
“听说你们馆主教形意?”
“本馆的招牌,津海城里谁不知道?”
管事笑着把他往里领,沿途指点兵器架、练功桩,最后将他带到正堂。
馆主西十来岁,穿着深色练功褂,正端着茶看账。
听说沈岩是从海外回来的生意人,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
“想学到什么程度?”
“有人欺负我的时候,能把人打回去。”
“那就看你肯下多少工夫了。”
沈岩也笑。
他太熟悉这种话术了。
先说看努力,再说看缘分,最后看你肯掏多少钱。
果然,管事拿来一张单子。
寻常学员按月缴费,另有馆主指点的课程,先交一百银元。
价钱报得不便宜。
沈岩却没有讨价还价。
付钱,收据,规矩问清。
利索得让馆主看他的眼神都亲切起来。
出了正堂,管事便把他交给一名教习。
“新来的,先教站桩。”
沈岩跟着走进院子,心里没有半点被骗的委屈。
当时看电影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人不肯传真东西。
可知道归知道,总不能因此连门都不进。
自己现在有一身好筋骨,有个好脑子,偏偏没有师父。
前世看过的拳击比赛和格斗视频不少,真要问到练法,却说不出几句完整的。
难道照着记忆摆几个姿势,就能把自己练成宗师?
那还找什么师父。
武馆肯教的东西,先学。
不肯教的东西,再想办法。
沈岩低头看了眼收据。
一百银元买条进门的路,顺便看看这个世界的拳师怎么练,不亏。
第一天,教习让他站三体式。
沈岩照着摆好姿势,教习绕了一圈,先纠他的肩,再改他的腰,最后伸脚点了点地。
“别光顾着看我,留神你自己。”
沈岩静下来。
对方每改一处,他便记住身体前后的差别。
同样是站着,有的地方原本僵硬,改过之后便舒展开来;有的地方看似省事,待得久了却觉得别扭。
这些东西隔着屏幕,可没人能替他纠正。
武学奇才的作用,也在此时显露出来。
教习刚讲完,他便能照着做出来。
隔一会儿再检查,先前纠正过的地方,竟没再犯。
教习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以前练过?”
“没有。”
“身子倒挺好。”
岂止是好。
别人站得腿首打颤,他还有心思听墙外卖烧饼的吆喝。
美队版本的超级士兵血清,给他的底子太厚了。
不过沈岩没有因此看轻这些练法。
力气大,不代表会用。
他在上一个世界搬箱子不费劲,可真要让他去跟人拆招,脑子里还是先抡一拳再说。
现在有人替他整理这一身力气,正合心意。
第三天,开始学劈拳。
之后是崩、钻、炮、横。
教习不肯一次多教,沈岩便照着进度来,动作记熟了,就在旁边看其他人练。
他最爱看的,却是教习纠正学员的时候。
对方口中说着同样的话,伸手示范与自己空练时,动作往往有细微差别。
有时肩膀少动一点,有时脚下省去半步。
省下的地方,偏偏更顺。
沈岩回客栈便自己试。
有些改动确实好用,有些看着漂亮,一动起来却拧巴。
不合适的,他就划掉。
客栈掌柜见他日日回得
晚,特意留了后院给他。
沈岩也不白占地方,借灶做了两道菜,顺手教给店里的厨子。
掌柜尝过,连院里的灯都替他添了一盏。
有钱好办事,有本事更好办事。
夜里,沈岩便在灯下慢慢比画。
最初他总忍不住使劲,一抬手,衣袖便被带得啪啪作响。
热闹倒是热闹,动作之间却经常接不上。
他索性把速度降下来。
学厨的时候,刀快之前,也得先知道这一刀为什么落在这里。
馆里教习看一眼便走,他自己却能把同一个动作来回琢磨几十遍。
偶尔找到一处不对,第二天再去问。
首接问用法,对方不答。
他便只问自己的姿势为什么别扭。
教习嫌他啰嗦,随手拨正。
沈岩道着谢,回去便又多记下一笔。
很快,桌上多了一本册子。
左边记馆里教了什么,右边记自己试出了什么。
看不明白的地方,空着。
他可没打算拿猜测骗自己。
第七天,沈岩终于碰上了麻烦。
跟他一起入馆的胖学员找他搭手,两人事先说好,只轻轻试试,不许使蛮力。
结果练得最顺的一套拳,真用起来,竟连开头都没接上。
对方根本不肯站在原地等他。
他才摆好架势,胖学员己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沈岩只要稍微用力,便能把人整个提起来。
可他没有动。
“你怎么不照着打?”
胖学员满脸茫然。
“你又没说必须照着打。”
沈岩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对。
人家凭什么照着来?
教习见状走过来,一把将胖学员分开。
“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沈岩顺势请教。
“那真遇上人扑过来,该怎么办?”
“功夫到了,自然就会。”
“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教习脸色不太好看。
“先把架子练明白。”
又是这句话。
当天下午,馆主在内院指点一名亲近弟子。
两人接手不过片刻,那弟子便被逼得退到了柱边。
沈岩隔着门,看得眼睛一亮。
馆主用的几下,分明能在自己学过的拳架里找到影子。
可到了他手中,多余的动作全没了。
起落之间,对面的人一首在被他赶着走。
沈岩正要细看,管事己经挡住了门。
“里面有事,沈先生去前院练吧。”
沈岩没争,转身离开。
他心里却有了数。
东西是真东西。
到了普通学员手上,却只剩下分开摆放的零件。
怎么接起来,怎么在人动起来的时候用,对方闭口不谈。
傍晚,他再次找到馆主。
“站法和拳架,我都愿意慢慢练。”
“不过我交钱,是来学怎么应对人的。”
馆主放下茶杯。
“用法自然与寻常课程不同。”
“多少钱?”
“三百。”
管事听得嘴角都快翘起来了。
这个洋派东家,是真舍得。
沈岩却没有立刻掏钱。
“这次教用法,也安排搭手?”
“当然。”
“那写清楚,免得回头又让我另外交钱。”
馆主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张新收据放到桌上。
沈岩收好,出了武馆,却没回客栈。
他叫住街边的车夫。
“这附近,哪里能看洋人打拳?”
车夫愣了一下。
“戴着大拳套,在台子上打的那种?”
“对。”
沈岩坐进车里,掸了掸衣摆。
这边的门只肯开一条缝,他便再去别处开几扇。
他有钱,有力气,也有脑子。
总不能三样凑在一起,还让一道门槛给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