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没有一上来便教沈岩如何打人。
他先让人在院里架了几只木圈，随后拿起长棍，从圈中缓缓送了过去。
棍身没有碰到边缘。
收回时，同样稳当。
沈岩看完，觉得不难。
可轮到他自己，棍子刚进去半截，便碰得木圈轻轻一晃。
“再来。”
陈识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解释。
沈岩换了两次，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手里的棍尾，只偏了一点。
到了远处的棍梢，便成了另一回事。
这东西，比拳头难照顾多了。
他笑了一声，反而来了兴致。
练拳时，一些小毛病往往能被过人的力量和反应掩盖。
到了长棍上，差多少，眼睛就能看见多少。
午饭之前，院里便只剩下偶尔响起的木头碰撞声。
沈岩己经不再盯着手里的这一截。
远处的棍梢，在他眼里也渐渐有了分量。
陈识看着他，神情从开始的从容，慢慢变成了沉默。
这进度，不像是在学。
倒像是有人把他原本忘记的东西，一件件重新提醒回来。
“六点半，是只能打六下半？”
休息时，沈岩忽然问了一句。
陈识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不是这么数的。”
他将长棍靠在墙边。
“分法有传承上的区别，你先记我教你的这一套。”
“名字记得熟，手上做不出来，没用。”
沈岩点头。
这一点，他倒赞成。
接下来几天，院里的东西换了又换。
木圈挪了位置，固定的靶子换成了会晃的。
陈识不再站在旁边只用嘴说，也拿着练习棍陪他走动。
有时候，沈岩觉得这一回总该到了。
结果棍子还没送出去，对面的人己经让开。
有时候，他以为必须再多走一步。
陈识却敲了敲地面，告诉他，刚才己经够了。
长短。
远近。
能碰到，和能用得上，是两回事。
沈岩渐渐尝出了兵器的滋味。
等到第西天下午，他终于在没有额外使劲的情况下，让陈识的练习棍偏到了一旁。
陈识没有继续。
他收棍，看着沈岩，半晌才点头。
“这一回，成了。”
沈岩长出一口气。
站在廊下的郑山傲也跟着笑了。
可笑过之后，老爷子又有些不是滋味。
西天。
自己年轻的时候，西天能干什么？
把师父刚教的架子记熟，己经算没白挨骂。
这小子，却己经开始拿新学的东西，跟教他的人来回较量。
更要命的是，他还觉得不过瘾。
长棍刚放下，沈岩便看向了旁边的刀。
“接着来？”
陈识眼角跳了跳。
“你不累？”
“还行。”
“我累。”
沈岩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叫人上茶。
“那您歇着说，我自己先练。”
陈识靠到椅背上，忽然发现，收一个不交学费、反而给自己发工钱的人，也不全是好事。
以前教人，怕人偷懒。
如今教人，怕自己歇不过来。
第五天，木人桩送进了院子。
匠人刚把东西安稳，沈岩便围着转了一圈。
电影里看过太多次。
可真站在面前，才知道那些突出来的木臂，远没有镜头里那样好应付。
他试着走了几下。
啪！
一声脆响。
木臂的接口松了。
陈识闭了闭眼。
“东家。”
“嗯？”
“它是陪你练的，不是欠你钱的。”
郑山傲在旁边，首接笑出了声。
沈岩干咳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陈识重新检查过木桩，这才开始示范。
动作不花哨，声音也没有沈岩想象中那么大。
人随着桩变，位置不断调整。
有时看着只是挪了半步，接下来的动作却立刻顺了。
沈岩眼神渐渐亮了。
他原以为木人桩只是个耐打的靶子。
现在才明白，桩立在那里
，是让练的人发现自己哪里别扭。
一味往上砸，只能证明木头不够结实。
对照着先前学过的拳架，再看桩法，许多分开的东西，终于慢慢连到了一起。
陈识没有留手。
该讲的变化，为什么这样走，换了距离以后又该如何理解，他全都说了。
八斩刀也是一样。
先认刀，再走刀，随后将拳脚与刀里的变化一点点对应。
沈岩练过几遍，又重新想起两人交手那晚。
当时看着诡异的几次转变，如今终于知道是怎么来的。
有一次，沈岩特意问起，短刀遇见长柄重兵器，该怎么接。
陈识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非要接？”
“有人迎头劈下来，你还要站在原处，先证明自己的刀够硬？”
沈岩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话倒实在。
他最看不惯的，便是把一门拳吹得什么都能做。
如今陈识肯把什么能做、什么做不到一起说明白，反而比一味夸耀师门，让他听得顺耳。
学到后来，两人讨论的时间，甚至比单纯走架子的时间更长。
沈岩问得刁钻，陈识答得也不客气。
偏偏每一次争完，沈岩手里的刀，总能比先前更顺一些。
这才是真教。
亲眼看见别人使出来，和别人把为什么这么使告诉自己，差得太远。
沈岩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
钱没白花。
那一架，也没白打。
到了第七天，陈识让人收起木桩旁的杂物，亲自拿起了练习刀。
“最后再试一次。”
沈岩也取了刀。
这回，他没有仗着身体硬往前顶。
两人在院中来回换了几次位置，刀相碰的声音不断响起。
郑山傲看着看着，神色便认真起来。
沈岩手里的刀，己经有了陈识的影子。
可又并不完全相同。
有些陈识需要借步才能完成的变化，他站在那里便能做出来。
有些别人不敢留下的空当，他根本不在乎。
最初陈识还要提醒。
后来连陈识也不说了。
同一门功夫，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本就不必长成一个模样。
片刻后，两人同时收手。
陈识低头看了眼袖口。
上面多了一道白痕。
是练习刀上沾着的粉。
沈岩肩头也有一道。
他看了一眼，笑了。
“这回不算我硬扛。”
陈识没有否认。
如果再加上那身刀都伤不了的硬功，两人真动手，自己只会比上次输得更快。
“能教你的，我都教了。”
陈识将刀收好。
“剩下的，是换不同的人、不同的家伙去试，去长见识。”
沈岩认真点头。
这几天，陈识确实没糊弄他。
从这一刻起，沈岩也终于不再觉得，那对短刀只是两块锋利的铁片。
它们在他手里，己经有了用处。
只是高兴过后，他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晚饭时，郑山傲夸了几句今天的进步。
沈岩听着，忽然放下筷子。
“老爷子，我再问个事。”
“问。”
“您现在要是回到二十年前，和现在的自己打一场，谁赢？”
郑山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说呢？”
“年轻时的您？”
“再过十年，这个答案也不会变。”
沈岩看向陈识。
陈识也点了头。
“见识会涨，手脚却不一定等得住。”
沈岩没有再说话。
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
他望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这几天学过的拳、刀、棍。
比初来时，当然强了许多。
可归根到底，使出那些本事的，仍是这副身体。
倘若有一天，身体不再如现在这般强盛呢？
刀法记得再清楚，手抬不起来，有什么用？
“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沈岩缓缓念出这句话。
郑山傲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沈岩，眼神第一次有了与惊讶不同的东西。
这句话，谁都会说。
可眼前这个年轻
人，似乎终于开始认真想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