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山傲被送回来的时候,半边脸己经肿了。
衣襟撕开,嘴角带血,右手垂在身侧,半天抬不起来。
沈岩站在床前,看了他许久。
“我说过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请来的大夫检查完伤势,去外面写药方。
陈识跟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郑山傲才低声开口。
“他先给我敬了茶。”
“说从前有些话说重了,请我教他最后一回。”
“摄影机摆着,我以为他真想把东西留下。”
沈岩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郑山傲继续往下说。
动手之初,他占过先机。
可那一招落下去,徒弟得伤。
他收了。
林希文却没收。
接下来的拳脚,一下比一下重。
老人倒下时,摄影机仍在转。
“不是没防他。”
郑山傲看着床沿。
“是到了跟前,还是没舍得。”
沈岩沉默片刻,替他把滑落的被子提了上来。
“那就好好看清楚。”
“你舍不得的那个徒弟,早就没了。”
当天晚上,胶片便在几位馆主面前放了一遍。
拍下来的,只有林希文大获全胜。
第二天街上就传开了。
郑山傲老了。
如今武行里,得听林副官的。
邹榕紧接着出面,劝各馆与军中合作。
反对的人少了。
几张原本迟迟没人签字的名册,也开始添上名字。
沈岩没有急着去找林希文。
他先把郑山傲安顿好,又叫来报馆的人,问清是谁在替外面的消息添油加醋。
可有人比他更沉不住气。
耿良辰。
这小子亲眼看见郑老被抬进来,又听见街上有人连带着辱骂陈识。
说一个南方人,靠个老头撑腰,如今老头倒了,迟早得滚。
他当场就与人吵了起来。
对方却不动手,只笑。
“真有本事,进馆里试试。”
“报上吹得那么响,总不会只敢打同门吧?”
第一回,耿良辰忍了。
第二回,他被人拦在车前,当着茶汤姑娘的面,骂他跟了个吃软饭的师父。
他终于没忍住。
进门,搭手,赢了。
围观的人一叫好,他胸口那股火便烧得更旺。
原来没那么难。
他想扬名。
也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没有白学。
两天之内,连进三家馆。
最后一家有人故意站出来认输,捧着他说了一堆好听的话。
耿良辰回去时,脚下都觉得轻了几分。
等在门里的,却是脸色铁青的陈识。
“谁让你去的?”
“我赢了。”
“我问谁让你去的!”
青年脸上的兴奋僵住。
陈识一把将他拉进后院。
“学这几个月,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他们骂您!”
“我挨两句骂,就得拿你的命去换?”
耿良辰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陈识看着他,火气渐渐变成了后怕。
几家馆输得太顺。
顺得像是有人专门等着他进门。
就在这时,一封帖子送了过来。
邹榕请陈识过去。
理由也很明白。
他的学生坏了武行和气,做师父的,总该给个交代。
陈识看完,将帖子攥成了一团。
沈岩知道以后,只问耿良辰一句。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偏偏找你?”
青年低着头。
“因为我弱。”
“还因为你年轻,你不够强!”
沈岩把那封帖子重新展平。
“今天起,老实留在馆里。我去见他们。”
可到了傍晚,耿良辰还是出了门。
来人没有说切磋,只说那姑娘的摊子被掀了,人也受了伤。
他甚至没顾上去找陈识。
等陈识察觉不对,追出去时,巷口己经多了几辆车。
林希文站在那里,袖口干干净净。
耿良辰靠着墙,衣服上却全是血。
“陈师傅,你的徒弟
,很不懂规矩。”
陈识眼睛顿时红了。
那几个主动认输的人,根本不是来与耿良辰比本事的。
他们先把名声捧起来,再以坏规矩为由,要把人逐出去。
耿良辰不肯。
林希文便亲自教他,什么叫不肯的下场。
“让开。”
陈识往前走。
几个汉子挡住了路。
旁边有人低声说道:“陈师傅,听劝。认个错,把人领走,这事还能了。”
那人的手却悄悄往他掌边送。
一把刀。
陈识没有接。
不是他不想接。
而是另一只手,先一步扣住了递刀人的胳膊。
沈岩到了。
周成一首记着他的吩咐,见耿良辰突然往外跑,便跟了出来。
到了巷口,瞧见那些车和不准人靠近的汉子,他没敢硬闯,立刻回去报信。
沈岩赶到时,恰好看见那只递刀的手。
他将那人扯到灯下,刀当啷落地。
“劝他认错,还给他递刀?”
巷子里忽然静了。
邹榕原本停在车边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沈岩看向林希文。
又看向堵着巷口的人。
先伤徒弟,再逼师父动刀。
只要陈识怒极之下捅了林希文,往后是谁清理门户,谁收拾残局,便好安排了。
即便捅不中,一个持刀袭击军官的由头,也够他们用了。
“算盘打得不错。”
沈岩松开那人,往前迈步。
有人伸手拦。
下一刻,那人被撞得踉跄倒退,连带身后的两个人一起摔了出去。
沈岩走到墙边,一把抱起耿良辰。
青年眼皮动了动,声音很轻。
“沈先生,我没输给那些人。”
“闭嘴。”
沈岩将人交给赶来的车夫。
“先送回去,大夫己经在等。”
陈识跟着退了两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希文。
沈岩按住他的肩。
“回去看你的徒弟。”
“这里我来。”
“沈先生。”
邹榕终于从车边走了过来。
“事情闹到这一步,陈师傅也有管教不严的责任。”
“让他带人离开,大家都能有个交代。”
“交代给谁?”
“津门武行。”
沈岩看着她。
“一个学生赢了几场,你们就容不下。”
“打了小孩子还不够,还要连师傅一起赶走?”
“规矩不能乱。”
“行。”
沈岩点了点头。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邹榕眉头微蹙。
他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林希文抚平袖口,慢慢说道:“沈先生,武行的规矩,总不能由你一句话就坏了。”
沈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这么喜欢讲规矩,我就给你们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他指了指地上的刀。
“还有这些东西,到时候全带上。”
当夜,耿良辰的伤口被处理好,暂时保住了性命。
陈识守在床前,半宿没动。
青年醒了一次,先问那卖茶汤的姑娘怎么样。
姑娘就站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
她根本没被人打伤。
耿良辰看见她,终于明白自己有多蠢。
陈识却没有再骂,只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想起自己初来时,竟也认真考虑过,找个本地徒弟去挣那份开馆的资格。
如今真有一个学生躺在面前,他才知道,所谓逐出去,并不只是换座城吃饭那么轻巧。
有人根本没准备让这孩子活着走。
沈岩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脸色始终很冷。
他可以容忍别人来踢馆。
打输了,也可以再来。
可冲着老人和学生下手,逼人去死,就别再指望他留情。
天亮之前,几家报馆同时收到了一份招告。
三日后,兴隆场。
沈岩设擂,候津门各馆指教。
各馆有什么规矩,有什么不服,全部当众说,当众打。
同一批送出去的,还有郑山傲遇袭、耿良辰被伤的经过,以及相关人的姓名。
这一次,沈岩没打算再给他们躲在暗处的机会。
陈识看完那张纸,抬起头。
“你要打几家?”
沈岩把笔放下。
“愿意来的,全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