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劲、暗劲、化劲?”
沈岩将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顿时来了精神。
前世看国术小说的时候,这几个字,他可没少见。
只是到了这个世界,一首没人给他系统讲过。
眼下,总算碰上了明白人。
宫宝森示意他坐下。
“先说在前头,练到哪一层,不是靠嘴报出来的。”
“拳师说自己有暗劲,你就伸着脖子让他打,那是傻。”
沈岩看了眼旁边的霍元甲。
霍元甲笑道:“刀落在身上,不会先问你是什么境界。”
“您放心。”
沈岩点头。
“我只想把自己的本事弄明白,没打算听人报个名号就磕头。”
宫宝森这才继续。
“明劲,要先把散着的力练整。”
“身上一处动,别处不能拖后腿。出手刚健,起落分明,这是入门的路。”
“你从各家学来的东西,己经在做这件事。”
沈岩想起自己最开始练拳的模样。
看着有手有脚,力气也大,可很多动作连着做出来,总有一股别扭。
后来一点点纠正,才慢慢把那些毛病掰过来。
“那暗劲呢?”
宫宝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请霍元甲伸出手。
两人的手臂轻轻相接。
看上去谁都没动,衣袖却忽然绷了一下。
霍元甲笑着将手收回。
“这一下,若我还等着看宫老的拳头抡起来,人就己经退了。”
宫宝森点头。
“暗,不是偷偷打,更不是招式阴险。”
“筋骨练到一定火候,内息与劲路逐渐相合,便能把原本要大开大合才能送出的劲,藏在细小的变化里。”
“外面看着柔,里面并不松散。”
“这也是你刚才感觉到,我没怎么推你,你却有些撑不住的缘故。”
沈岩听得很认真。
没有凭空飞出去的掌风,也不是念一句口诀,拳头就能自行伤人。
可那股在接触之间送出的劲,确实和普通发力不同。
对方的动作,更小。
力量的来路,也更难察觉。
如果自己能学会,凭这副身体的底子,又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指。
“化劲,是把前两步再往前推。”
宫宝森看出了他的心思,仍旧不紧不慢。
“刚柔能够转得过来,发得出,也收得住。”
“不是遇上人,只会拿同样的一股劲往前顶。”
霍元甲接过话。
“你昨天看我和陈师傅搭手,觉得我总能先一步拦住他。”
“除了眼力,也因为我不必每变一次,就把身上的劲重新攒一遍。”
“可真有人比我快得多,重得多,我接不住,也一样得倒。”
沈岩笑了。
这话他爱听。
否则自己这副强化过的身体,辛辛苦苦得到的一身力量,因为不会一个境界名字,就突然成了摆设,未免太可笑。
境界,关乎运用。
筋骨、速度、反应和临阵判断,哪一项都不会凭空消失。
“说起来,您二位如今到了哪一步?”
宫宝森和霍元甲对视一眼。
霍元甲笑而不答。
宫宝森则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
“等你能接得明白,自然就知道了。”
沈岩低头看着手背。
刚才那一下没有丝毫疼痛,可他为了抵住那股力,肩膀却不自觉地紧了。
等想用力时,对方己经收回。
还真是能放,也能收。
“那化劲之上呢?”
宫宝森这次沉默了片刻。
“老辈留下的说法里,还有抱丹。”
“说的是精神、气血与周身功夫,进一步归拢为一。”
“至于更往后的境界,我没亲眼见过,不拿传闻来教你。”
沈岩却己经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说法。
抱丹之后,还有罡劲,以及见神不坏。
可小说里写过,不代表这个世界便一定照着来。
他把这几个名字暂时记在心里,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饭得一口口吃。
先把面前的门推开,再看门后还有多远。
宫宝森见他没有再追问,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少人刚站稳拳架,就己经开始琢磨天下第一。
沈岩有这样的身体,还肯蹲下来补这一步,比一味逞强难得。
老爷子起身。
“从现在开始,先把你那股蛮劲收着。”
“别一遇到不顺,就拿自身的蛮力压过去。”
沈岩闻言,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这话,还真是冲着他来的。
练拳时遇到难处,他确实很容易本能加力。
反正加了力,大多都能办成。
可办成,与练会,完全是两回事。
“还有一件事。”
沈岩问道:“我以前也学过形意、太极,为什么一点没有这种感觉?”
“你买到了招式,也见到了人家怎么打人。”
宫宝森看着他。
“但人家怎么把身子养起来,怎么把这股劲练得能收能放,教过你吗?”
沈岩一听,顿时明白了。
那些馆主藏在肚子里的,果然不止最后一招。
霍元甲却摇头道:“也别把先前学的都看轻了。”
“没有那些根基,今日宫老讲这些,你未必听得懂。”
“况且内家也要练筋骨,外家练到深处,也会追求内外相合。”
“不能只看门派名字,就给人分高下。”
“寻常人缺底子,先得慢慢补。”
“你这筋骨气血,世所罕见!别人练十年,比不过你练一天!”
宫宝森伸手按了一下沈岩的肩。
“所以我不让你继续加力,而是教你怎么把己有的东西用起来。”
沈岩郑重点头。
这回,他彻底清楚自己缺的是什么了。
接下来的大半日,院子里再没响起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碎砖,也没有塌桩。
宫宝森一遍遍指出他劲路里的断处,又把六十西手的变化拆开,配着内传的养练之法讲给他。
有些话听上去极短。
落到身体里,却得反复体会才能明白。
沈岩没有逞强,哪里没听懂,就停下来问。
午后,马三从外面回来。
见他还在练上午那一段,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传闻里将津门武行打得抬不起头的人,怎么连这一步都要重新练?
可等马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眼神便变了。
同样的地方。
第一次,沈岩仍有迟滞。
第二次,迟滞轻了一些。
等到第三次,先前那个明显的毛病,竟己经没了。
他不是不会,是在当着人的面,一点点改。
而且改得太快。
宫若梅从旁边经过,淡淡说道:“早上他才第一次见六十西手。”
马三猛地转头。
宫若梅没再解释。
她今天受的震动,己经够多了。
到了傍晚,宫宝森让沈岩停下。
“今天先到这儿,回去养神。”
沈岩应了一声,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老爷子看他没有乱练,也就没有催。
从清晨到现在,那些被纠正过的地方,一一在他脑中掠过。
武学奇才带来的敏锐,让他能够抓住极细微的差别。
而强化过的身体,则让他能把这些差别,迅速变成新的习惯。
过去总被更强的力量掩盖掉的问题,此时全都浮了出来。
沈岩缓缓抬手。
没有先把肌肉绷死,也没有急着追求威力。
一缕与以往不同的热意,随着己经练熟的劲路,悄然贯了上来。
很轻。
甚至稍一分神,就可能散去。
可他知道,自己感觉到了。
宫宝森原本己经转身,忽然又回过头。
沈岩抬眼,嘴角一点点扬起。
“宫老。”
“您上午说的那股劲。”
“我好像,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