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光奇走后,张立言把报纸放下来,翻了翻桌上今天刚送过来需要自己签字的文件。
一份份生产报表、技术审批单、后勤采购请示从他手底下过过去,他批得很快,目光扫两行就落笔。
可等翻到最下面三份文件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这三份文件字迹娟秀,格式工整,都是关于创建分厂的申请。
报告写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有厂址意见,有人员编制,有初步的设备清单,可等他看到“拟任厂长”那一栏时,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三个分厂的申请人是秦小雨、林小苏和周红旗,可拟任厂长一栏写的却不是她们自己。
除了周红旗的报告里厂长还是她的名字之外,秦小雨和林小苏的厂长一栏写的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张立言把三份报告往腋下一夹,起身就往宣传处去了。
宣传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只有林小苏和秦小雨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给黑板报画插图,一个坐在窗边裁红纸。
看到张立言推门进来,两人齐齐抬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张立言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压在那摊没裁完的红纸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申请创建分厂的厂长不是你俩?”
林小苏和秦小雨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秦小雨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小苏则低下头用手指一下下地卷著红纸的边角,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
两人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让张立言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怎么著?有人摘桃子摘到我头上来了?现在有人要把你们挤掉,你俩连句话都不敢说?行,你们不说,我自己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手都伸到我的发小头上来了,等我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周红旗的声音,她提着一把铁皮暖水瓶,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水瓶往墙角一放,回头笑着看向张立言。
“怎么著?张大厂长发这么大火,不知道是为了哪位姑娘生气啊?”
张立言正在气头上,见她还有心思嬉皮笑脸,直接把报告拍到她面前的桌上。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她们俩的报告,厂长的名字都写成了外人,你是宣传处的负责人,你能不知道?”
周红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张立言递了一杯。
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她端著茶杯吹了吹,才慢悠悠地开口。
“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她们家里觉得,女儿养大了,这两年就要嫁人,你想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厂长的位置让她们做,等她们结了婚生了孩子,这厂长的资源还能不往婆家带。”
“所以她们家里就提了条件,帮她们跑关系、建分厂,可以,但厂长的位置得让出来,留给家里合适的兄弟。”
张立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看了一眼林小苏和秦小雨,又把目光转向周红旗。
“那你怎么当的厂长?她们俩就不能学学你?”
周红旗白了林小苏和秦小雨一眼,然后把腿一跷,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我从小就不一样,我是长女,家里大小事我说了算,我说我以后招个上门女婿,谁也不敢有意见,再说我弟他也得敢跟我争啊,他敢跟我争,我现在就回去扒了他的皮,可她们两个,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那关就过不去,你让她们怎么办?”
张立言听完,火气消了一半,到底是家务事,他就是权力再大,也不能把手伸进别人父母辈的算盘里。
林小苏和秦小雨已经不是当年跟着自己满四九城跑的小丫头了,她们背后有父母,有兄弟,有一大家子人。
可饶是如此,他心里还是不痛快,那报告上的两个陌生名字,像是被人往自己眼里揉了一把沙子。
“你们两个不争气的,跟了我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这德行。”
他拿起林小苏和秦小雨的报告抖了抖,指尖点在拟任厂长一栏上。
“你们家是不是说,只要让出厂长位置,就全力支持建分厂?”
两人又是连忙点头,然后像做错了事的学生缩著脑袋,张立言抬手作势要敲她们脑门,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终究没落下去。
他扯过椅子坐下,把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林小苏和秦小雨家里倒也没把她们彻底踢出局,给她们安排的是分厂妇联主任的位置。
这年头妇联主任权力还是可以的,不比工会主席差,张立言想了一会,开口道。
“你俩改任分厂党支部书记。”
张立言把报告按回桌上。
“回去告诉你们父母,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林小苏和秦小雨还没反应过来,周红旗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探。
“立言,照惯例分厂的书记可都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你还能直接任命分厂书记?你有这权力?”
张立言瞥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周红旗也不纠缠,见林小苏和秦小雨没动,索性自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把林小苏报告上原来的厂长名字划掉,又在“拟任职务”一栏重新写上了“分厂党支部书记”几个字。
秦小雨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的报告翻出来照做。
周红旗写完,又把自己那份报告往张立言面前一推,嬉皮笑脸地说。
“你帮两个是帮,帮三个也是帮,顺便也给我弄个分厂党支部书记当,厂长就让我弟弟干吧,省得我爹妈心里不痛快。”
张立言低头一看,周红旗这份文件上涂改得乱七八糟,原厂长一栏被红铅笔划掉,又在旁边填了串名字,边上还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他拿起文件“啪”地往桌上一拍。
“你这像什么话。文件能这么乱涂乱改,你们仨把报告重新写一份,明早送我办公室去,还有,你们三个选分厂的地址,只准在四九城范围内,就你们你们仨这副德行,离我远了,指不定哪天被人卖了。”
三人听了,头摇得像花棒,连忙表示自己肯定不会被卖了。
周红旗更是挺起胸脯拍得直响。
“立言,你放心,我好歹也是宣传处的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区区一个分厂书记还能当不好。”
张立言看着这三个人,一水儿的乖巧模样,再想想平时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张牙舞爪、窝里横的嘴脸,有点脑子疼。
他站起身,把三份涂得乱七八糟的报告卷成一卷,在掌心敲了敲。
“行,都给我记住今天的话,有我在背后给你们撑腰,你们又占著书记的位置,这样要是还能被下面人架空,那只能说明你们不适合这个位置,到时候我换别人去,至于你们仨,就找个安生清闲的位置,安安生生等著养老吧。”
他话音刚落,林小苏和秦小雨已经一左一右凑了上来,一人抓住他一只手开始摇,嘴里还撒娇似的说著。
“立言,谢谢你,我就知道你对我们仨最好了。”
张立言立刻把手从两人的爪子里抽出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被扯皱的袖口。
“去去去,一边去。我还没结婚呢,你俩少占我便宜。”
身后传来三个女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张立言有些狼狈地拉开门,快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走到半路,还能听见周红旗在屋里喊。
“张大厂长,晚上请你吃饭啊,食堂新来了个做糖醋排骨的师傅。”
张立言只当没听见,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三个虎丫头,还当自己跟小时候一样呢,拉拉扯扯的,也不知道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