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封
皇宫，华盖殿内。
朱元璋伏在巨大的御案后，手中的朱笔在一份份奏章上批准。
洪武开国不过两年而已，天下初定却远未太平。
安抚流民，垦植荒田，官吏考核，尤其是清缴残元。
这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这个开国皇帝身上，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要做的就是勤政。
在批完一份关于江南粮税的奏折后，朱元璋略显疲惫地放下手中的朱笔，捏了捏鼻梁。
一直侍立在侧的贴身宦官陈松，恰到好处地将一盏温度适饮地参茶奉上，低眉顺眼地轻声道。
“皇上，大都督府的断事高见贤，有紧急军情奏报，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言......事关北伐，十万火急。”
朱元璋眉头轻轻蹙起。
高见贤？检校头目之一。
他来做甚？
当初他可是明令，他们这些耳目，非奉特旨或遇真正塌天之事，不得轻易面圣奏对。
这高见贤算是个老人了，深谙规矩，今日怎的如此鲁莽？
关键言明是北伐的事。
北伐前些日子还传来了大捷的战报，还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朱元璋轻呷一口参茶，淡然道：“让他进来。”
“宣——大都督府断事高见贤，觐见。”
高见贤几乎是踉跄著扑进殿内。
此时的他官袍凌乱，额头及鬓角全是急奔而来的热汗，眼神中满是惊惶。
朱元璋见他这般，本想呵斥。
这些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要捅破天去。
如今这个鬼样子，指不定是想邀功。
不等朱元璋开口，高见贤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大礼，双手将那份薄绢高举头顶，声音几乎颤抖得不成调子。
“臣......臣高见贤，万死......叩见皇上。”
“北......北伐军密报！”
“常......常大将军他......”
后面的话他不敢继续说下去，只是抖似筛糠般趴在地上。
朱元璋听到“常大将军”四字，再看看高见贤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顿时大感不妙。
没有让陈松取那封密报，朱元璋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走到高见贤身前，一把抓过那卷薄绢，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那行字句。
常帅北伐还，至柳河川，骤病昏死，医束手，恐大限至矣。
刹那间......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开国皇帝，如遭九天雷击，整个愣在原地。
那双能洞察人心的双眸，此刻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天德还在前方，伯仁他怎么会？！
柳河川......那是在凯旋归途的路上。
“伯仁......”
沙哑的声音从朱元璋的喉间溢出。
抬头，望向殿外北方的方向，眼中的光似是要穿透千山万水。
华盖殿内，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双目微眯，俯视著匍匐在地的高见贤。
想要开口质问消息的准确性，却又想到，这封密信来自检校渠道。
若非确凿无疑，绝不会用“恐大限至矣”这般决绝的字眼。
送信之人，定是目睹了伯仁病势之危殆。
此时此刻，在应天府的他，虽未亲见，但凭借这寥寥数字传递出来的信息，几乎可以断定。
伯仁......此时怕是已经凶多吉少，甚至可能已然去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伯仁......他的先锋，他最信赖的兄弟之一......
然而他终究是朱元璋，是洪武朝的开国皇帝。
悲痛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君王面对突发危机的冷酷理智，以及必须要做出的反应。
北伐副帅离世，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北伐局势现在如何？
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陈松。”朱元璋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速传李善长、刘伯温，即刻进宫见驾，不得延误。”
“是。”陈松不敢
耽搁，躬身领命，快步退去传旨。
“你先下去吧。”
高见贤不敢起身，答谢后，伏著身子退出殿外。
......
不多时，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与御史中丞刘伯温，一前一后，匆匆赶到华盖殿。
两人脸上带着疑惑和凝重，皇上急召，必有大事要发生。
朱元璋并没有让他们过多猜测，将手中的薄绢传递给二人传阅，同时开口道。
“北伐军密报，伯仁......在柳河川，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只怕......”
李善长与刘伯温接过密信，只看了一眼，便同时色变。
这......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刘伯温眼中闪过震惊和痛惜，可他随即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好似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一般。
而李善长的震惊同样不假，但此时他的内心中翻腾起的念头却更为复杂。
常遇春病重，甚至可能已死。
如此重大的消息，为何他身为中书省丞相，竟未从任何正规军报中得到一丝风声？
反而是皇上手中的密报先至？
这消息来源......
李善长心思流转之际，想到了检校。
他没想到检校竟然有了如此高效且隐秘的手段。
一念至此，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李善长的脊背。
他压下心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试探性地躬身问道。
“皇上......此消息来源可确凿？”
“伯仁勇冠三军，体魄强健，怎么会突然......”
李善长未尽之言，带着谨慎的质疑。
刘伯温在一旁，依旧垂目，仿佛开始研究上了殿内金砖的纹路，对李善长的试探不置一词。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解释消息的来源，只是冷冷地道：“消息无误。”
短短四字，斩钉截铁，堵住了李善长所有的探究。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朱元璋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缓缓开口道。
“伯仁随朕起兵，冲锋陷阵，无坚不摧，战功赫赫。”
“如今......天不假年，朕心实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继续道。
“朕意，追封伯仁为开平王，以示殊荣。”
“至于谥号......两位爱卿有何见解？”
追封，而且是异姓王，可见朱元璋对常遇春的重视程度。
李善长心头又是一动。
追封的规格已经极高，显然皇上对常遇春的哀荣可谓极重。
只不过，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而是心里头反复思量著消息无误这四个字。
见李善长一时沉吟，刘伯温终于是开口了，拱手道。
“皇上，追封常将军为开平王，恰如其分。”
“常将军地下有知，定是感激涕零。”
“谥号嘛......”
刘伯温抚著胡须，想了想继续道：“常将军一生，骁勇善战，忠贞不二，此次北伐更是为国驰骋。”
“臣以为，忠武二字，或可概其生平。”
“忠以事上，武以戟乱，谥曰忠武，可彰其德，表其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