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迷雾
在林易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尤其是一个学医的唯物主义的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要这身后名有何用？
可看常遇春那患得患失的表情，显然对这个谥号在意得很。
他斟酌片刻后道：“应该......不会吧？”
“圣旨都发了。”
常遇春叹了口气：“忠武啊，这可是武将最高的谥号了。”
“上位能给我这个，说明他是真把我当兄弟了。”
“可我没死，这谥号......会不会收回去给别人？”
“......”
林易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时候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吗？
古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不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嘛。
再说了，朱元璋重情重义那得分时候啊。
起义的时候，那哥们弟兄没得说啊。
可做了帝王那就不一样了。
无奈，林易只能好心提醒道：“大哥，你还是先担心一下欺君之罪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
在他倒下的前期，军营中是有些混乱。
可蓝玉很快就稳住了局面，让人将帅帐守得水泄不通。
可消息还是传到了应天府里，而且传的是你常遇春快死了。
常遇春自然听懂他的意思，反而笑了。
“担心啥？”
“欺瞒上位的又不是我。”
“我躺在这里昏迷不醒，蓝玉那小子急得团团转，谁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往外传递了消息？”
“要找麻烦，也该找那个递消息的人，找我作甚？”
林易一怔，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至少在没确定常遇春真的死了，蓝玉是肯定不会往外面传这种消息的。
常遇春看了一眼还有些担心的林易。
“小易啊，你不懂我们这些人跟上位之间的情分。”
“那是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你救我，我救你，数都数不清多少回了。”
“你说的我自然明白。”
“其实，只要我不跟他玩心眼子，他就不会动咱。”
林易撇撇嘴，不置可否。
这一点他是认同的。
晚年的朱元璋大开杀戒，可能是昏庸，也可能是为了给皇孙铺路。
这一切，只有朱元璋自己心里清楚。
可他早期杀了那么多人，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
不就是因为这些人跟他玩心眼子，忘了初衷嘛。
屠龙者终成恶龙。
一群终日受尽压迫的人，怀抱着正义的理想，在功成名就时，被财富被欲望所腐蚀，最终成为了新的压迫者。
如果不是那些陪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勋们做得太过分，他们又何至于沦落如此下场。
常遇春看着帐顶，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担心呐，就是这个谥号。
“忠武......多好的谥号啊，我是真想要。”
林易虽然不理解，但尊重，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行，那大哥您慢慢想，我去看看外面那些伤兵。”
常遇春“嗯”了一声，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林易掀开帐帘走出去，迎面就看见蓝玉正蹲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
见林易出来，蓝玉蹭地站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林老弟，我姐夫跟你说啥了？”
林易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再次提醒道。
“我说你，刚才那圣旨，要是没有常大哥的制止，你就上手抢了，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蓝玉不以为意：“看看而已，又没真抢。”
“抢圣旨，那是死罪。”林易认真道：“你这脾气真得收著点。”
“现在有常大哥在，他能照拂一二。”
“可日后，你立了大功，位高权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这脾气就是催命符。”
蓝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著林易的肩膀。
“林老弟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能看到以后似的。”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林易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招人烦，说一次两次就够了。
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
都督府断事官廨，烛火燃了一夜。
高见贤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七八封从北伐军中传来的密报。
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右手无意识地捻著胡须，已经打结却浑然不觉。
窗外天色见亮，更响五声。
高见贤一夜未眠，案头的茶水早就凉透，点心一口未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薄薄的绢纸上。
“不对劲哪。”他喃喃道：“太不对劲了。”
自言自语间他又拿起最上面一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其实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差不多能倒背如流。
“......常帅帐外警戒森严，蓝玉率亲兵日夜值守，擅入者格杀勿论。”
下面第二封：“蓝玉命人召坊间郎中，有校尉私下议论，言常帅恐已......”
后面的话被涂抹了，显然连这名检校也不敢确定。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内容大同小异，全是“不知”“不确定”“传闻”这些字眼。
唯一的变化是，从第四封开始，一个名字频繁出现。
“林易，宣德人士，年约十五至十八，世代行医，频繁出入帅帐。”
“林易昨日再次进入帅帐，停留三个时辰。”
“据军中医官透露，林易常与蓝玉同进同出，蓝玉对其态度恭敬。”
“林易......”
高见贤盯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中，频繁出入常帅春的帅帐，蓝玉对他态度恭敬。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这人是某个隐士高人的弟子，医术神通，被请来救治常遇春。
要么，常遇春已经死了，这少年是来......收尸的？
不对劲哪......
高见贤揉了揉太阳穴，又拿起最初的那封密报。
常帅北伐还，至柳川河，骤病昏死，医束手，恐大限至矣。
就是这封密报，让他差点把魂吓飞。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常遇春死了，发出去的圣旨，算著日子应该早就到了。
为什么还没消息传来呢？
如今密报上又出现了这么一个人。
“如果常遇春真的死了，为什么秘不发丧？”高见贤微眯双眼，自言自语道。
“怕扰乱军心？还是怕元人得知消息后趁机反扑？”
这个解释说得通。
主帅暴毙，秘不发丧，只求稳住军心，等前线战事稳定再公布。
这是军中常用的手段。
可如果常遇春没死呢？
当这个念头一出来，高见贤双手下意识地握拳，后背一片冰凉。
没死？
可能吗？
那封密报乃是检校里的人亲自发来的，倘若没有亲眼所见，哪会这般说法？
除非......
除非频繁出现的那个人。
林易......
他真有起死回生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