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看透本质
林易思虑了一会,想尽量把这件事讲得透彻一点。1
有些话以后世的眼光来说,可能没问题。
但有些话,就要想清楚,除去他脑海中的知识外,林易也只是个普通人,他唯一的优势不过是比这个时代的人,站得更高更远一些,多了一些见识罢了。
“大哥,你要想想,孔大人能在这县里待几年?五年?十年?”
“等他走了,那些士绅还得在这儿过日子,所以有些事,能办到七八分,就已经是胜了,非办到十分,把人都得罪光了,孔大人走了,那些跟他走得近的百姓,还有那些帮他说话的小士绅,谁来替他们兜著?”
“这是一个长远的计划,等孔大人走后,下任知县继续这套治理办法,慢慢地把这个县治成铁板一块,那些听话的士绅也就牢牢与县衙绑定了,剩下一两个士绅自然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常遇春听完,久久不语,堂中只剩下孔律的抄写声。
待孔律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妙策,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
孔律忽然起身,朝林易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公子今日这番话,老夫记下了。”
林易连忙扶他:“孔大人别这样,说这些,是为了那些百姓。”
这一句,瞬间让林易的形象在孔律心中又高大了不少。
好人哪,这才是英雄出少年啊。
却不知,眼前的少年是鄂国公的什么人?
他叫鄂国公大哥?没听说鄂国公底下有弟弟啊。
而此时的常遇春,正陷入沉思中。
林易讲的那些话,等他深想下去,在他理解中,有着另一层意思。
治吏如治军,这是他能想到的另一层意思。
他带兵打仗,最恨的就是吃空饷、喝兵血、虚报战功的将领。这种人,他见一个杀一个。
可他从来没想过,文官治民,居然和武将治兵是一个道理,下面的人烂了,上面的人再清廉,也是白搭。
还有那些关于士绅的话,怎么听都有点像指桑骂槐。
想到这里,他抬头凝视林易,两人四目相对,林易有些心虚地扭过头去。
这臭小子......
接着,他对孔律道:“抄录一份给我。”
孔律自是没有意见,点头应下。
而林易却不愿意了:“等等!”
他几乎是扑过去按住孔律的手:“孔大人,你写一份自己留着用就是了,常大哥你要这个做什么?”
常遇春呵呵一笑:“怎么?害怕大哥抢你功劳?”
林易无语。
你的功劳都顶天了,还需要吗?
他刚才说那些话,是因为孔律这个人心系百姓,却还没摸透做官的门道,眼看着这样一个好官要折在几个衙役手里,他实在不忍心,换了个贪官污吏,他才懒得说这些。
可这样一来,却让常遇春逮到机会了。
他原本就欣赏林易,这下好了,不止人品好,还有才。
这就更不能错过。
孔律抄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那几条都写了下来,他搁下笔,将纸双手呈给常遇春。
常遇春接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他挥挥手:“先把那些衙役提来审审,该办的办了。”
孔律躬身道:“下官遵命。”
接着,又朝林易深深一揖:“多谢公子指点,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林易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和他客套,摆摆手道。
“不用客气,我叫林易。”
孔律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到底。
“林公子今日之言,孔某铭记于心。”
孔律走后,林易觉得有些不自在。
常遇春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荡,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林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一声:“大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常遇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开口道:“小易,我问你件事。”
林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大哥有什么事就直说。”
“呵呵。”常遇春的笑容在林易看来有些瘆人了。
“这一路上,你做的这些,是有意为之吧
?”
林易苦笑,轻轻点头。
常遇春不是傻子,相反,他十分聪明,所以林易并不意外。
倘若一路走一路看,还看不出来,那才是见了鬼。
“那些荒了的村子,大哥你都看见了。百姓住的是破屋,吃的是野菜,孩子们瘦成那个样子,仗打完了,元人走了,可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吗?”
常遇春的眉头动了动。
“定西村那几个人,大哥也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衙役,就敢翻倍收税,就敢调戏民妇,就敢抓人充役。他们凭什么?凭手里那点权。”
林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他们那点权,是谁给的?是县衙给的,是朝廷给的,他们拿着朝廷给的权,干的是鱼肉百姓的事。”
说到这里,林易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常遇春的脸色。
只见常遇春面色如常,林易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了出来。
“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衙役尚且如此,那些封侯拜相的人呢?他们无论家族还是分支,可比这洪岩县要大得多啊。”
话音落下,林易的话宛如一道惊雷,毫无防备地劈进常遇春心里。
显然,他没想到林易说的本意是他们这群人。
话中的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就差指著鼻子说,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们。
他常遇春、徐达、汤和、李善长,还有那些淮西出来的老兄弟。
哪一个不是身上有爵位?
衙役手里那点权,就能干出翻倍收税、调戏民妇的事来。那他们这些人手里的权呢?
他们手下那些人呢?
他们的亲族、子弟、门客、故旧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常遇春忽然想起去年在应天府听到的一些事。
谁家的奴仆在外头仗势欺人,谁家的亲戚占了人家的田产,谁家的子弟在酒楼里跟人打架,打完还撂下话说“知道我爹是谁吗?”
当时听了,只当是小事,笑笑就过去了。
可现在想想......
那些人,不就如孔律手下那些衙役一般吗?
不,比衙役更甚。
衙役再横,也就是个衙役,他们那些人,身后站着的可是开国的功臣,是跟着皇上打天下的老兄弟。
真出了事,谁敢管?谁能管?
至于他们这些开国功臣,比之孔律更加不堪。
因为常遇春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应天时,他和那些老兄弟喝酒的时候,没少听人说过......
咱提着脑袋跟皇上打天下,如今天下定了,咱享受享受怎么了?怎么了?!
这话,不止一个人说过。
不止一次说过。
当时听着,觉得也对,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如今功成名就,不该享受吗?
可现在想想......
孔律何尝不是觉得自己在以身作则,手下人该跟着学?
结果呢?
手下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他当傻子糊弄。
那他们这些人呢?
可能明知手下的人在做什么,甚至有些事可能就是他们吩咐的。
衙役们欺压百姓,最后账算到孔律头上。
他们那些人欺压百姓,账会算到谁头上?
常遇春不敢往下想了。
堂中寂静的可怕。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