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信任
林易等人在红岩县又住了些日子。
常遇春的伤势一天天好转,精神头也足了些。
对于他的身体素质,林易还是很佩服的,倘若换成个普通百姓,林易就算能救下来,那人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
林易允许他每天下来走一走,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可也就走那么几圈,走完就得回屋靠着。
常遇春嫌烦,说这不是都好了,怎么还不能动?林易不理他,该躺着就得躺着,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病不慢慢养,很容易就落下病根。
常遇春嘴上骂他啰嗦,可还是得乖乖躺着。
骂完了又说,小易,你这哪是郎中,你这是管家婆。
林易笑笑,只当没听见。
至于孔律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了。
县衙里该清的清了,该留的留了,该用的也提上来了。
那个叫周平的年轻衙役,如今已经是孔律身边的得力帮手,跑前跑后,什么事都抢著干。
孔律看他的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林易还给他出了个主意,把县衙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当然了,不是翻新,孔律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
就是把破的地方补一补,歪的门窗正一正,碎了的砖换一换,墙皮掉了的重新抹一抹。
门口那两级台阶也修好了,歪了的石狮子扶正了,少的那半边脑袋当然变不出来,可至少看着不像要倒了。
孔律起初不明白,说县衙破些怎么了?百姓又不是来看房子的。
林易摇摇头,跟他解释:“衙门不是给百姓看的,是给那些士绅看的。”
“百姓来衙门,是来求个公道,你衙门再破,能给公道就行。”
“可那些士绅不一样,他们来,是来谈事,是来试探你的深浅,一看你这衙门破破烂烂的,还不如他们府上的柴房,心里就先瞧不起你了。
到那时,你说话,他们能听进去几分?”
孔律一拍脑门,是这个理。赶紧带人,花了两天功夫,把县衙收拾得整整齐齐。
虽说还是旧,可旧得有规矩,旧得有样子。门口那两块“肃静”“回避”的牌子重新刷了漆,往那儿一摆,让整个县衙肃穆了不少。
常遇春见孔律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开始张罗著赶路回应天。
临行那日,孔律早早就在县衙门口等著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依旧是洗得发白。脸上也收拾干净了,胡子刮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跟几天前那个满身泥的知县,简直判若两人。
马车从后院牵出来,亲兵们整装待发。
常遇春在林易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孔律走上前,在马车前站定,整了整衣冠,郑重地作了个揖。
“鄂国公大恩,下官没齿难忘。”他的声音有些哑:“红岩县的事,下官一定办好,请公爷放心。”
常遇春点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孔律又转向林易。
他走上前,双手握住林易的手,握得很紧。
“林公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握著林易的手,摇了又摇。
林易能感觉到他眼中的不舍,心中也是唏嘘不止。
要是自己也能碰到这样一盏指明灯,自己也舍不得。
好像有点不要脸......
不过,该走还得走,就算林易想留下,马车上的那位也不答应。
于是,林易挣开孔律的手,嘿嘿一笑:“孔大人,要努力啊,我在应天等你。”
孔律呆住了。
林易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转身上了马车。
常遇春看了一眼林易,那句话他当然也听到了,就在马车即将启动时,他突然喊了一声。
“孔律。”
孔律上前一步。
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两个亲兵:“这两个人,留给你用。等局面稳了,再让他们回来。”
孔律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推辞。
常遇春摆摆手:“别磨叽,不是不信任你,你那县衙里刚清完人,能用的没几个,万一出点什么事,你一个人撑得住?”
孔律一听这话,当即不再推辞,深深一揖。
“下官谢公爷。”
马车缓缓启动,朝北门驶去。
孔律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马车走远。风吹过来,他新换的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马车里,林易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孔律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常遇春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行不行?”
林易道:“行。”
“这么肯定?”
林易笑了笑:“大哥不是也信他吗?不然留人干什么?”
常遇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我是信你。”
............
随着距离应天府越来越近,林易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他在车厢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一会儿换个姿势靠着,一会儿又坐直了,屁股底下像有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
常遇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动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要说这小子什么都不懂吧,他能说出治吏爱民的官策,一套一套的,比那些在朝堂上的老油子都想得明白。
可这会儿呢?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跟屁股底下长了刺似的。
常遇春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要是没有眼前这个人,再回应天府,只怕是一堆枯骨了,哪还有机会坐在这马车上,再看看这小子像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是越来越喜欢林易了。聪明,有胆识,心里有百姓,说话做事有分寸。
关键是,这小子不图什么,救他的时候不图,去应天府还是自己强拉硬拽,连孔律那事儿,出了那么多主意,到头来什么都没要。
这样的人,他常遇春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小易。”常遇春开口道,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高兴也不用这样吧?再有个两三天就能到应天了,至于嘛。”
林易就跟身上长刺一样,正在那左蹭右磨呢,听到常遇春的话,动作僵住了。
高兴?他这哪是高兴!
他这是怕......骨子里透出来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