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黄清源
与此同时，宫里头，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高见贤悄无声息地进来，在门槛外站定，垂着手，毕恭毕敬。
朱元璋将手中的奏章批了红了，头也不抬地道。
“伯仁走了？”
高见贤恭敬道：“回皇上，开平王出城了。”
朱元璋从鼻腔里挤了个“嗯”出来。
高见贤继续道：“句容县那边，臣已经安排妥当。”
朱元璋放下手中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淡然。
“派下去的人手，不可插手句容县一切事务，照实了回奏，从小到大，事无巨细，不可遗漏。”
“是。”高见贤垂首应道。
高见贤走后，朱元璋目光落在虚空处，眸光深邃。
句容县。
选这个地方，是他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离应天近，六十里地，快马的话，两个时辰就能到，有什么事，消息传得快，他也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这是其一。
其二，句容的士绅，不好对付。
那些人，在句容经营了数代，有的甚至能追溯到宋朝。
田地连成片，宅子盖了一条街，族人遍布朝堂上下。
随便点一个句容的姓，十有八九能在哪个部的名册里找到同名的人。
他们不像江浙那些士大夫，世代都有人在朝中为官，根基未必有那么深。
句容的这些人，是真真正正的地头蛇，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易的那几条计策，在红岩县那样的小地方，施展得开。
可句容不一样，你让那些士绅卖常遇春一个面子，他们给。
但你要是想让他们乖乖听话，按你的规矩来，那就不是面子的事了。
让常遇春去句容，就是为了看看，林易那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在那几条计策之上，还能不能拿出更多的东西来。句容就是块试金石。
成了，天底下的士绅就有了样板，败了，离得近，他也好及时弹压，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
响鼓就得重锤。那小子有才，可年少轻狂，得磨。
磨好了，是国之栋梁。
磨不好......他摇了摇头，没往下想。
......
句容县，城门口。
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黄清源站在最前面，穿着簇新的官袍，帽子端端正正，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
在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有穿绸的，有着缎的，有戴方巾的，有拄拐杖的，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这些人都是句容当地的名门望族。
句容成了常遇春的封地，等于说换了主人，他们这些人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当然得来迎接一下。
常遇春的马车在人群前面停下来。
知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下官句容知县黄清源，恭迎开平王！王爷一路辛苦。”
常遇春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常遇春的这种态度，黄清源也不在意。
无论哪个王爷接到那样的圣旨，能高兴起来那就见了鬼。
黄清源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继续道：“王爷的住所，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县衙后街的宅子。
那宅子原是本地一户人家的，虽说比不得王府气派，可胜在清净敞亮，下官已经命人收拾过了，王爷看看若是不合意，下官再......”
“行了。”常遇春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有地方住就行。”
黄清源连连点头，退到一旁，该说的该做的，自己都已经做了，再堵著路，就有点不合适了。
常遇春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易。
此时林易陷入了一种......呆滞。
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心咒一般，一动不动。
常遇春微微蹙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就是一群士绅吗？有什么好看的？
而林易看的，正是这些士绅，他
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至少上百号。
这上百号人，个个衣着光鲜，帽子上的玉，腰带上的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有那么一瞬间，林易感觉自己好像再次穿越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洪武朝，洪武朝不是应该满目疮痍、百姓衣不蔽体吗？
不是应该刚从战乱中缓过一口气、到处是废墟和流民吗？
怎么一个小小的句容县，就能冒出上百号穿绸著缎的士绅来？
林易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
马车进城后，有人引著到了东城的宅子。
常遇春前脚刚进了宅子，热乎茶都还没喝上一口，亲兵便来报。
“王爷，黄知县求见。”
常遇春呷了口茶，轻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黄清源带着几个衙役进了院子。
这次没有士绅跟着，只有那几个衙役，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摞得比脑袋还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生怕掉了。
黄清源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王爷，下官有调令，明日就要走了。”
他指著衙役们怀里的账册：“这些皆是句容的黄册、户籍、鱼鳞图册、实征册等，下官想着王爷刚来，总得有个底，就都带来了。”
常遇春靠在椅背上，态度依旧冷淡，眼皮都没抬一下，轻声说了句：“放下吧。”
黄清源连忙招呼衙役们把账册摆好。
一摞一摞的，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黄清源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账册，又看了看常遇春，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常遇春瞟了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黄清源嗫嚅著嘴唇，偷偷观察著常遇春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王爷，句容县看似繁华，可实际上......税收并不多。货物在此中转，商税基本都交到应天府去了。良田虽多，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那些良田，大多不在官府册上。”
黄清源此举既是好意，也是为自己。
毕竟，账册在自己手上交出去了，若是查账时，有了出入，第一个要找的人肯定是自己。
然而，没想到常遇春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
“本王知道了。”
黄清源愣了一下。
他完全猜不透常遇春在想什么，圣旨上可是说的清清楚楚，要纳粮交税。
这也是他提醒常遇春的原因。
地都没多少，拿什么交税？
总不能自己贴吧？贴一年两年可以，长此以往，再殷实的家底也遭不住这样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