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再次刮肉
从东街到李府,路上经过几条街,林易留意到街边的乞丐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一个个蜷缩在墙根底下,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到了李府门前,看门的老仆认得他,一溜烟儿地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李清河的儿子李守一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把林易往里头请。
“林公子来了,家父这些日子还念叨您呢。”李守一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著客气话。
林易笑呵呵地应承著,跟着他进了正厅。
厅中燃著炭火,暖和多了。
坐定后,有下人麻利地斟上热茶,茶是上好的六安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林易端起茶盏抿了两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李清河在李守一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老头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几分,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好似被掏空了一般。
林易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上前几步,热络地道:“李老爷子,这些日子恢复得如何?我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得空来看您,实在是失礼了。”
李清河的精神头确实不好。
背上的疮虽然已经被林易清理过一次,后续的脓毒没有再扩散,可那酒精清洗伤口的滋味,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每天早晚两次,让人拿纱布蘸着酒精往伤口上擦,那感觉就像有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他的肉。
白日里要忍着剧痛,到了晚上也只能趴着睡,翻个身都不敢,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已经算是骨头硬了。
“多亏了林公子啊,”李清河强打着精神,声音沙哑虚弱,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口气:“若不是您仗义出手,老夫这条命......唉......怕是早就交代了。”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语气中透著真情实意。
林易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语气亲热得像见了自家的亲叔叔:“老爷子说哪里话,咱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就见外了。
您是开平王封地上的百姓,不也是王爷的子民嘛,我替王爷分忧,替您老人家看病,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小事一桩,不值当您挂在心上。”
李清河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话不太对,他李清河是句容的士绅不假,可什么时候跟开平王成了一家人?
这话听着亲热,可听着就是有点不对味。
不等他想明白,林易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关切道。
“来,老爷子,我先瞧瞧您的伤口。上次处理之后一直没顾上复诊,我心里头也不踏实。
这话一下子说进了李清河的心坎上。
上次在街面上被林易救治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神医”的面。
这些日子虽然也请了别的郎中来瞧,换了方子,换了药,可他心里头总是悬著一块石头,总觉得不踏实。
有这么一个活神仙在眼前,谁还稀罕那些庸医开的方子?
林易和李守一一左一右扶著李清河,慢慢挪到厅中的软榻前。
李守一上前,轻手轻脚地掀开父亲后背的衣服。
林易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
这老头儿是个狠人啊。
伤口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糟糕得多。
上次清创之后,明明已经处理得相当干净了,可如今再看,整个创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生肉。
酒精冲洗过的地方,新长出来的肉芽组织被洗得发白,不少已经失去了鲜活的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坏死的状态。
林易在心里头快速过了几遍病理过程,很快就想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李清河怕是听了他的话之后,以为酒精用得越勤越好,每天早晚两次拿酒精冲洗伤口。
可酒精这东西,杀灭细菌的同时也会破坏新生的肉芽组织,用得太多太勤,等于是在伤口长好之前就把它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老头儿,是把消毒当成了吃饭,早晚两顿顿顿不落。
“林
公子。”李守一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爹这伤......到底如何了?”
“不妙啊,”林易直起身,语气沉沉的:“这般下去,老爷子背后的肉只怕要烂出一个洞来,新肉长不出来,这来来回回的,伤口什么时候才能收口?”
李清河拧著头,勉强侧过脸来,原本蜡黄的脸刷得一下白了个透,嘴唇都在哆嗦。
“上次林公子不是说清理......清理得很好吗?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说到底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李清河,他当初走得急,确实没有把后续护理的注意事项交代清楚。
可这话不能明说,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疏忽,这时候得把话说得圆一些。
林易搓了搓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爷子别急,这事儿好办,来,让人拿工具来,我帮您重新清理一遍。
这次清理之后,您记住了,若是没有新的脓毒出现,万万不可再用酒精了,敷上我带的药粉,三五日就能收口。”
林易净了手,从随身带的匣子里取出一柄小银刀,消了毒,重新给他剔肉。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府上下都能听到李清河凄厉的惨叫声。
清理完毕,林易洗了手,口述了个方子交代道:“水煎,早晚各服一次。另外,饮食要清淡,多吃粥。”
李清河趴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软榻上,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衣湿透,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他咬著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老夫......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啊......”
歇了一口气后,李清河喘息著继续道:“日后......若是有用到老夫的地方......林公子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林易摆着手,笑得谦虚又亲切:“哎,老爷子您这就见外了不是?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说到这里,林易顿了顿,手放下来,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而自然。
“不过说到这个,我倒真有一件事想找您帮个忙。”
李清河愣住了,趴在那里,侧着脸,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易,嘴巴微微张著,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句话他只是客气客气,这不是人跟人之间说话的时候,表示感激和谦逊的习惯性用语吗?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当着儿子和下人的面,他李清河总不能把话再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