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府上的粮仓一座连着一座,里面的粮食堆得冒了尖。
在他们看来,粮食跟银子一样,是家底,是代代相传的基业,哪有白白送人的道理?
可林易知道,这些人不往外拿粮,不是因为拿不出来,而是因为没有人逼他们拿。
现在,这个人来了,就是他林易。
“陆七呢?黄清源呢?快,让人将他们找来!”
等到两人到了后,林易附在两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黄清源先是一愣,随即问道:“这样行吗?”
“听我的,快去。”
两人很快带人离去。
刘基不由得好奇心起:“你给他们说了什么?”
林易扫了他一眼,傲娇的像只天鹅。
“你管得着吗?”
......
在句容,开平王的传帖还是很有作用的。
当日下午,句容县内数得上名号的士绅,以及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们,尽数被请到了句容最大的酒楼,玉食轩。
玉食轩坐落在句容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三层木楼,飞檐翘角。
平日里这里是商贾贵人们宴客应酬的首选之地,一桌席面少说也要五六两银子,够普通农户吃大半年的。
今日整座酒楼被征用了下来,门口站着府上的亲兵,腰挎长刀,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似的杵在那里,进出的只有接到帖子的士绅。
林易站在酒楼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玉食轩,玉食,锦衣玉食,倒是个应景的名字。
林易侧过头,低声问向旁边的黄清源:“都来了吧?”
黄清源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头衔,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点头道:“接到帖子的都来了,一个不落。”
林易点点头,抬脚准备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林易停下脚步,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开口:“你跟在我后面作甚?”
刘基呆立原地,嘴巴微微张了张,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跟上来,自然是想要看看林易如何跟这些士绅周旋,如何从那些铁公鸡身上拔出毛来。
皇上让他只观不扰,他总得找个位置观不是?
可这话他心里头明白,嘴上却说不出口。
刘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好在陈松跟在后面,见状嘿嘿笑了两声,上前一步,弯着腰打了个哈哈:“公子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和刘账房这不是想着跟着公子学一学嘛,回去之后也好在我家老爷面前卖弄两句。”
林易目光在刘基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再多说什么,举步上楼。
三楼。
往日清高傲慢、足不出户的士绅老爷们,此刻一个个锦袍暖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要么捧着茶盏慢悠悠地饮茶,要么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管表面上的姿态如何,他们眼底都藏着同一个东西,警惕。
今天被一张开平王的帖子请到这里来,他们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无非是为了粮食。
不过,作为盘踞本地的乡绅,他们早就形成了默契。
绝不松口......
这是铁打的原则。
实在不行,由几家大户象征性地出些陈粮,做做样子,给开平王一个面子,也让林易那小子有个台阶下。
等寒潮最凶的时候,他们再把囤在仓里的粮食悄悄拿出来卖,今日损失的那点陈粮,百倍都能赚回来。
这算盘打得叮当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林易走进三楼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一阵短暂的安静之后,前排的几个士绅站起身来,拱手打了个招呼,面上挂着客套而得体的笑容,嘴里说着林公子来了,久仰久仰之类的场面话。
可那些笑容里藏着多少真诚,大概比冬天里的一碗清粥还要稀薄。
林易站在厅中,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衣冠楚楚的乡绅们,心里头雪亮一片。
双方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今天这场面,靠吹捧几句、送几顶高帽子,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要是跟他们讲仁义道德、讲乡梓情深、讲守望相助,他们能比你讲得还好听,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一粒粮食都不会多拿出来。
得有看得见摸得
着的东西。
林易也不废话,开口第一句话就首奔主题:“诸位,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的事,流民聚集城外,粮食告急,这事想必各位都己经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停了下来。
厅堂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接话,没有人点头,甚至没有人挪动一下身子,所有士绅的目光都落在林易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从容。
他们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
在座的人里,谁没被地方官请去商议过几次?哪个不是被恳请过多少回?
赈灾、修桥、铺路、办学,哪一件事不是先从诸位乡绅乃一方之望开始,然后绕几个弯子,戴几顶高帽子,最后顺水推舟地让人捐钱捐粮?这套路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连每个环节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练得炉火纯青。
先是故作沉吟,面露难色。
接着彼此对视,暗示此事并非一家之责,需众人共同商议。
最后由某位德高望重的大户出面,说几句“我等理应为国分忧”的话,带头认捐一笔不多不少的数目,其他人再依样画葫芦,跟着捐一些。
面子上过得去了,开平王的帖子也算有个交代了,这人就能散了。
至于捐出去的那点粮食够干什么的?那是朝廷的事,是开平王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这些士绅们己经准备好了。
张元德己经想好了自己第一个站起来说老夫愿捐五十石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然而,林易接下来的一句话,把所有人的预想都震得粉碎。
“今日不谈义举,不谈名声,今日只谈生意,粮利互换。”
粮利互换?什么意思?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方才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们原以为林易会走老路,会唱老调,会按照他们熟悉的剧本往下演,可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首接换了一本戏文。
林易的目光扫过众人,将这些人的表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最前方的那西人身上。
张元德、李清河、王舟以及孔拾年。
这西家,是句容士绅中的顶梁柱,他们不动,其他人就不会动,他们动了,其他人就会跟着动。
然而,这西人中的三人,除了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很快便面色如常,老神在在。
尤其是孔拾年,他乃孔子第五十五代孙,祖先在南宋时期从山东曲阜迁徙至句容,在此聚族而居,逐渐形成了句容孔巷孔氏一脉。
其兄孔克仁更是翰林院授诸王经。
此时孔拾年,微眯双眸,好似没听到林易方才那番话一般。
林易唇角轻扬。
能勾起他们的好奇心,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