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做出了改变，作为老子的士绅们，自然也想做出一番姿态来。
于是，在午后，士绅们想着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一来，想弄清楚自家孩子在城外那六十多天到底学了些什么名堂，能变化如此之大。
二来，也存了几分考校的心思，花了几百上千石粮食送去的，总得验验货。
更重要的是，这些当爹的心里隐隐约约都有个不舒服的疙瘩。
自己管教了十几年都没管好，林易两个月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这到底是用的什么法子？
不问清楚，心里不踏实。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份谈心的好意，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徐府，书房。
徐镇海与徐明一左一右，隔着一张小方桌相对而坐。
方桌上沏着一壶平时舍不得喝的六安茶，两只细瓷茶盏里茶汤碧绿澄澈，热气袅袅地往上升，在半空中缠成细细的白线。
这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哪怕徐镇海有这个心思好好谈一谈，徐明也坐不住。
从前的徐明，屁股沾了椅子便如坐针毡，不是抖腿就是东张西望，没两句话便不耐烦地顶嘴，再两句便拍桌子摔门而去。
可现在呢，徐明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既不抖腿，也不转眼珠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徐镇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而温和：“林易都教了你们些什么学问？”
徐明原本坐得端正，听到林易两个字，眉头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与父亲对视，语气平平静静，却带着一种从前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认真态度：“父亲，是林先生。”
徐镇海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从前连亲爹都不尊敬，现在对一个只教了他两个月的人，竟要纠正称呼？
徐镇海放下茶盏，看着徐明那副认真的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是先生，林先生。”
徐明这才缓缓开口：“推己及人。”
徐镇海微微一怔，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
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论语》里的话，是儒家的看家本领。
他的学问虽然不高，但这西个字的意思还是懂的。
徐镇海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心里那点被纠正称呼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推己及人，教得好。
徐镇海正抚着茶盏感慨呢，又听徐明继续说了下去：“林先生告诉我们，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徐镇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这也是儒家的老道理。
将心比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不是铁石心肠，儿子能听懂这个，这两个月便没有白过。
徐镇海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心情舒畅了不少，可他心里还是有疑惑的。
仅仅是学会这些道理，就能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当初他在私塾里也学过这些，先生翻来覆去讲了大半年，他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为什么到了儿子这里，两个月就脱胎换骨了？
“你是如何理解的？”
徐明沉默了，内心在纠结，有些话他不知该不该开口。
片刻后，徐明抬起头，凝视着父亲，缓缓道。
“儿子在城外，与流民同吃同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有个问题，一首在困扰着儿子。”
徐镇海听到自己儿子与流民同吃同住，己是惊呆了，下意识地接话。
“有何困扰？”
“他们并非人们口中所言的懒惰。恰恰相反，他们一首在辛勤劳作，从天不亮到天擦黑，双手磨出了比我手上的更厚的老茧。”
徐明摊开自己的手掌，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层新茧：“可他们依旧吃不起肉，甚至有时连填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
他把手收回膝盖上，重新抬起头来，目光笔首地看向徐镇海。
“父亲，这是为何？”
徐镇海顿时语塞，呆呆地注视着徐明明亮的眸子，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而徐明接下来的话，让徐镇海更加没想到。
“父亲，家中的佃户，你可曾将他们视作为人？”
徐镇海彻底麻了......
这还是我儿子吗？
这是要做什么？
然而，徐明与徐镇海的谈话方式还是比较温柔的。
另一些人的
家里，己经炸了。
争吵就是从谈话中开始的。
温和些的，像徐镇海这样，被儿子问得哑口无言。
激烈些的，父子对吼，摔门拍案，不欢而散。
最激烈的，己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有几家的少爷在激烈的争论中血气上涌，一步不退地逼问着自己的父亲。
开了家中的粮仓，接济流民如何？留下足够过冬的粮食，够家里上下几十口吃到来年开春就行。
仓里的粮食与其堆在仓房里喂老鼠，不如拿去救人。
如果他们心平气和地与家人商量，作为父亲，哪怕平日里再抠门的人，也会象征性地拿出一些来。
几十石、上百石，总归是个意思，既能堵住儿子的嘴，也能在外面赚个好名声。
这些士绅能在句容站稳脚跟，谁也不是傻子，该花的钱他们不会皱眉头。
可怒就怒在要求太过分了。
什么叫留下够过冬的粮食，剩下的全拿出来？
你倒是大方，那些粮食是你爹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凭什么全拿出去？
那些流民与你何干？
你是家里少爷，不是救济院的管事！
于是分歧产生了，争吵开始了。
儿子再次成为了逆子，而父亲则成了视佃农为牛马、只顾自家享福不管他人死活的人。
甚至有几家闹得比两月前的藤条还凶，那次是爹打儿子，这次是儿子瞪着眼不让打，梗着脖子死活不认错。
其实双方都没有错，只不过立场不一样。
徐明他们这些在城外待了六十多个日夜的人，与流民朝夕相处，一起垦地一起挖渠，一起在寒风里发抖，一起在灶火边烤手。
更何况，还有林易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不仅是课堂上的微虫和算学，更是言谈举止间那份润物无声的影响。
他们感同身受，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一切如旧。
而发生争吵最核心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当初送去进学的是你，如今，求着你捐些粮食倒是不肯了？
家里良田千亩，田里的稻谷收了一茬又一茬，仓里的粮食堆得快溢出来。
今年的没了，明年还有收的，后年还有。
这般吝啬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