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望着何崇文那张决绝的脸,心里头翻涌的滋味比方才被骂时还要复杂。
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何曲这几人,尤其是何曲。
何曲对医术的执着,让林易另眼相看。
在医学这条路上,兴趣比天赋更重要。
何曲不一定是六十多个人里最聪明的,但他一定是最愿意下苦功的。
每当林易在黑板上画草药图,何曲总要一笔一笔照着描下来,林易随口提的药性口诀,何曲第二天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这份专注,这种执着,是教不出来的。
所以林易不忍,也不愿。
好不容易把一个原来人见人愁的人渣,变成了可用之才,再放回去继续做人渣?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这里面还有一层林易的小心思,他自己就是学医的。
看到对医术执着的人,如同看到传承一般。
虽然他很清楚后世有句话说得不怎么好听,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医生这行当又苦又累又担风险,在后世都被调侃成了高危职业。
可在这个时代不一样。
郎中这个职业虽称不上显贵,却也颇为吃香。
不论乱世还是治世,人总是会生病的,有这门手艺在身,走到哪都饿不死。
以何曲的用功程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郎中。
因此林易孜孜不倦地劝导着何崇文。
“何老爷,何曲在城外这些日子,学得最认真,也最有悟性。他对医术这方面的天赋,是旁人比不了的,你可不能耽误孩子前程啊。”
何崇文听着,嘴角却往下撇得更深了。
林易没有注意到何崇文的表情变化,还在继续道。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些确实是孩子一时冲动想出来的,可这正说明他心底纯善,学以致用,将书上的道理真听进去了。”
“在这里,林某向你以及诸位保证,等休沐结束,林某定会好生引导他们,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话还没说完,何崇文己经往后退了半步。
林易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却让何崇文几人更加坚定了要退学的决心。
就连旁边那些原本还在纠结犹豫的人,也开始有了想法。
原因无他。
林易的这种表现,在他们看来,就是吃定了他们。
自家孩子是有改变,可真能成才吗?
倘若这般,那你林易为何不能保证?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肯放人,而且对他们这般上心,图什么?
肯定是个坑啊。
这群士绅对利益和陷阱的嗅觉比猎狗还灵。
若是将来孩子在他手里捏得更久、被教得更彻底,那岂不是整个人都成了他的傀儡?
到时候再想退学,还退得出来吗?
这怎么得了。
退学,必须要退。
不但何崇文要退,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觉得,这浑水还是早点抽身为妙。
眼见着退学的队伍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壮大,院中气氛彻底变了味。
林易见事情不对劲,一股无奈涌上心头,终于沉下脸来。
“诸位......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退学不退粮。”
这是最后的底牌了。
他打的就是这些人舍不得粮食的心理。
几百石粮食不是小数目,说扔就扔?
他不信。
他甚至己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步,等何崇文犹豫的时候,他再给个台阶,把话往回拉一拉,这事大概就能有个转圜的余地。
可让林易万万没想到的是,何崇文只思虑了几息的时间,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
何崇文吐出这个字,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这下子,轮到林易彻底懵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首至消失......
丁昊与其他几人愣在原地,几只脚在青砖地面上蹭来蹭去,半天拿不定主意。
此时,丁昊内心纠结万分。
这不是把他给架住了嘛。
何曲自打到了城外就老老实实待着,样样不出格不越线,逃跑的事压根就没他的份。
粮食何崇文说不要就不要了,亏也就亏那几百石,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他丁家呢?当初捐粮捐了八百石,后来家里兔崽子跑了,他连夜送去五百石赔罪,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千三百石,比何
家多了一倍不止。
这么大一笔数目,割舍不下啊。
割了,比割肉还疼,不割,又怕越陷越深。
士绅们在斟酌,同时林易也在想办法。
话己经说到这个份上,契约束缚不了人心,粮食也拴不住何崇文,还有什么能留住剩下这些人?
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丁昊,思考着从什么角度开口。
小院暂时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月亮门望去。
丁昊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抹会心的笑意,朝旁边几个同伴递了个眼色,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狗日的何崇文,差点就上了你的当了。
装得那么决绝,头也不回地走了,害得我们差点跟着跳坑。
果然还是舍不得那几百石粮食啊。
这不,走了没一炷香的工夫又折回来了。
院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士绅脸上挂起调笑的模样,打算好好揶揄一下何崇文。
只不过,当众人看清来人之后,笑容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那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穿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
他往院门口那么一站,什么话都不说,院子里便陡然暗了几分。
一瞬间,十几号士绅宛如被镰刀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拜倒在地,所有人的额头几乎同时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口中齐呼。
“草民叩见王爷。”
常遇春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满地跪伏的人头,朝林易微微点头,然后从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
“都起来吧。”
“谢王爷。”
待众人起身后,院子里的气氛己经与方才判若两个世界。
争执声没有了,连咳嗽都被硬憋了回去。
士绅们个个垂着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大气不敢喘一口。
方才指着林易鼻子骂的那股气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遇春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朝林易走去,与林易并排站立,然后道。
“进来吧。”
院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方才己经离去的何崇文,此刻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连头都不敢抬,然后默默站到了人群边上。
“事情呢,本王己经知道了。”
常遇春扫视着众人,语气不疾不徐。
众士绅集体打了个哆嗦。
完了,当时怎么就脑袋一热跟着来了呢。
来就来吧,堵在门口等林易去作坊再说会怎么样?
脑袋又一热,跟着起哄。
这下好了,惊动了开平王。
开平王是什么人?
是陪着皇上打江山的人,是活埋过降卒的人,他们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指着人家的幕僚鼻子骂狗东西人渣败类,这笔账要是算起来,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
常遇春望着噤若寒蝉的士绅们,继续道:““城外作坊的事,是本王让林易做的。”
这句话一出口,士绅们更是心如死灰。
粮食要打水漂了......
舍不得这点粮食,家就要散了。
众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却又听常遇春道。
“所以呢,有些事,你们怪不到林易头上,他替本王办事,打他的脸,就是打本王的脸。”
众人七嘴八舌地连称不敢,嘴巴都在动,声音却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至于心里,哭声一大片。
不去怪罪林易?难不成还真去找你开平王理论?
那不等于是老寿星找阎王爷拜年,嫌自己命长吗。
“莫急,本王的话还没有说完。”常遇春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
“城外学堂的事,本王己经知晓了。林易方才给你们的保证,你们听不进去,那本王来说。”
“学堂之内,绝无强令或诱导你们孩子去做那些事。这一点,本王可以替林易担保。那些话,皆是他们自己所愿。林易教的是圣贤道理,孩子们听进去了,这是好事,但......”
常遇春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拿着圣贤道理回家去逼自己的父亲,这便不是圣贤的道理了。法子终究不妥。待他们休沐归来,本王会亲自交代下去,严令禁止。从今往后,学堂只管教书,不管散财。”
“如此处置,诸位可还
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