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写出这八个字后，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白土粉块搁回木槽里，神色肃然，凝视着众人，缓缓开口道。
“你们知道了什么是善，就要马上去做，这叫知善立行。”
“但在做的过程中......”林易抬起手，食指虚虚地点向自己的心口。
“要时时问问自己，我做这件事，是真的出于不忍人之心？还是为了名声？为了不被先生骂？为了让别人夸我一句浪子回头？这叫行善知心，只有心里纯正，做出来的善事才是真的善。”
这八个字与林易之前所写的知行合一以及致良知的思想非常吻合。
这套哲学命题要等到一百多年后的那个王守仁，才能被系统地提出、被完整地阐述。
心即是理，知行合一，致良知。
这些后来震动天下的命题，此刻被林易用最朴素的话语拆解开来，提前了整整一百多年，播在了这群学生心里。
林易站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忽然飘过一个不怎么着调的念头。
不知道一百多年后的王守仁，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从梦中惊醒，瞪着房梁喃喃自语。
“嗯？谁盗用了吾的思想？”
那个画面有点好笑，林易嘴角几乎要翘起来了，又强行忍住了。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能操心的事。
他眼下要做的，不是去担心一百年后的哲学史会不会被自己搅乱了。
常遇春都被自己救活了，哪有闲心操心一百年后的事，这些烦恼就留给王守仁吧。
此刻他的任务是教导出六十多个王守仁来。
不需要著书立说，只需要他们将来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能问心无愧地把手按在胸口上，问一问自己行善的初心。
底下的学生们凝视着黑板上那八个字，脑海中慢慢咀嚼着方才林易说过的话。
那些话不难懂，每一句话都浅白得像一碗白粥。
可正是这种浅白，让他们无处可躲。
先生说得对，纵使自己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是真的看不得流民受苦，可扪心自问，在那些与父亲争吵的时刻里，支撑他们寸步不让的到底是什么？
是真的慈悲，还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己经不是纨绔的私心？
是善吗？还是披着善的外衣的另一种任性？
他们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可以理首气壮地反驳自己的父亲，甚至觉得父亲冥顽不灵、为富不仁，
这本身，是善吗？
学堂窗边，朱元璋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垂在身侧，脸上虽挂着淡然的表情，可内心处在震撼之中。
对于林易的才学，他自然是认可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和常遇春一起，费心费力地搭起句容这个大戏台，让林易在上面唱了一出又一出。
而林易也没有让他失望，分化士绅、安置流民、调教纨绔，每一样他都心里有数。
可这八个字一说出来，那便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早年认得几个字，可也就是认得几个字罢了。
那时候他还是朱重八，饿得眼冒金星，哪有工夫读什么圣贤书。
后来投了郭子兴的红巾军，地位越来越高，他发现自己不能只会打仗，便开始有目的地读书。
从《论语》到《孟子》，从《大学》到《中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啃不懂就问，问完了再啃。
随着他的文化水平越来越高，他发现读书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只要肯下工夫，哪怕天资不是顶尖，一样可以通古博今。
于是，他对读书人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
早年间他对那些饱学之士是真心敬重，觉得他们满腹经纶、高深莫测。
后来自己读通了，再看他们，便觉得也不过尔尔。
许多当世大儒，满嘴子曰诗云、天理人欲，真要论起经世济民的本事，还不如他手下那些粗通文墨的刀笔吏。
就像一个小孩子，看走江湖的变戏法，觉得那人是神仙，能把一碗水变成一条鱼。
等他长大了，自己学会了那手法，才知道原来袖子里藏着机关、碗底抹着颜料。
从此再看变戏法的人，他只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敬意，只有“我识破了”的了然。
而朱重八之所以能成为朱元璋，是因为他比大多数读书人更强的地方在于，他不光看穿了，还能用。
他能把书上的道理变成田里的庄稼，变成账上的数目，变成朝廷的法度。
正因为他是这样
的人，才对天下读书人愈发刻薄。
他不觉得谁有多了不起，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底层爬到山顶的人，他太清楚这条路怎么走了。
不就是读书吗？不就是道理吗？你懂，朕也懂。
所以那点敬意，早就变成了不过如此。
可林易这八个字，知善立行，行善知心。
这是朱元璋没有读过的东西。
这不是程朱理学，不是孔孟原文。
程朱讲究的是知先行后，你必须先弄清什么是天理，然后才去行动。
可林易说的恰恰相反。
他将行与知置于同等，甚至行处在更优先的位置。
你在做的过程中才能明白什么是真的善，而不是先想明白了再去做。
这之间的分野，朱标看不懂，但朱元璋能看懂。
因为他是从战场上、从朝堂上、从无数次生死存亡的关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事，根本等不到你想明白了再去做。
等你把天理人欲、是非对错都掰扯清楚，那千载难逢的战机早就从指缝里溜走了，那嗷嗷待哺的百姓早就饿死在道路旁了。
真正的决断，都是在看不清楚的情况下先做，然后边做边改、边改边悟。
这套理论，朱元璋能接受，他不光能接受，他甚至觉得这才是对的。
可他也清楚，倘若这番话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天下的读书人，从小背着《西书集注》长大，他们皆是程朱门徒。
在他们看来，圣人之言就是天理，程朱的注解就是铁律，谁敢动一个字那就是离经叛道。
林易这八个字，听起来朴素无害，细究起来却是从根子上动摇了知先行后的圣人教条。
公然挑战程朱，这可是比挑战天下士绅还要严重的事。
士绅不过是利益受损，读书人是信仰被撼。
前者要你的命，后者要你的名，还要把你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