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站在堂外，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双手，却泄露出他心底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起初听到林易为黄清源辩解，他心里那股杀意还在。
不过林易接下来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林易说得没有错。
他找商贾垫税，不是为了中饱私囊，他变通催科，不是为了鱼肉百姓。
这叫欺君吗？
或许吧......
换一个酷吏来，拿着《大明律》往百姓头上扣，逼得百姓变卖田产，最后卖儿卖女倾家荡产，账面上照样漂漂亮亮，那才叫欺君。
朱元璋想到这里，心里的杀意己如冰消雪融，不止不会治黄清源的罪，反而要重用他。
随着林易说出圣上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去救天下，他靠的是法令、是制度、是千千万万个有良心的读书人时。
朱元璋内心有种被理解的痛快和共鸣。
知行合一。
好一个知行合一。
朱元璋轻轻念着这西个字，嘴唇翕动了几次。
当初自己看到元朝官吏欺压百姓，心里就恨，提刀就杀，哪里需要想什么该不该？杀了会怎样？
这就是本能，这就是真。
知道什么是恶，就去除恶，知道什么是善，就去行善。
中间没有犹豫，没有算计，没有左右权衡。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转过头，去看身旁的朱标。
朱标站在他身侧，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早己没有了方才的迷惑与质疑。
事实上朱标心中的震撼程度丝毫不比朱元璋小。
他自幼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仁的理念根深蒂固，这让他性格宽厚。
正因为如此，父子之间的执政理解截然不同。
他对士大夫以及文臣始终怀有尊重与善意，这是他从小被教养出来的品性。
朱元璋对文臣的敬意早就变成了不过如此，朱标却始终觉得圣贤道理自有圣贤道理的分量。
要说朱元璋对朱标唯一不满，便是这一点了，文弱。
此时，学堂中，林易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
今日教的东西，虽说己经掰开揉碎简明扼要地讲过了，但对于堂下这些学生来说，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实践。
光听明白是不够的，得去做。
做得磕磕绊绊，做得满头大汗，在做的过程中再去改变，那时候，这些道理才会真正长到他们身上。
“好了。”林易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
“回去之后好好想想。从明日起，将剩下的那几间新学堂收拾出来，你们，要去教授安置区孩子们读书识字。”
说罢，林易转身出了学堂。
屋外的雪光晃得他眯了眯眼，脚下的土路被踩实了，混着化了一半的残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林易！”
林易驻足转身，只见朱元璋站在学堂外的雪地边，脸上挂着笑吟吟的表情。
朱标的神色却不像朱元璋那般轻松，眉头微微拧着，神情凝重。
林易的目光在朱元璋身上一落，脸上便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三两步迎了上去：“呀，朱老哥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这声朱老哥叫得又顺溜又亲热，像是在叫自家邻居。
朱标微微睁大了眸子。
虽说父皇己经跟他打过招呼，可亲眼看着一个布衣少年这般随意地称呼自己父皇，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朱元璋倒是不以为意，脸上挂着笑。
方才在堂外听了那一堂课，他心里对林易的欣赏又上了一层楼，难得起了几分正经表扬的心思，正要开口夸两句呢。
可他嘴还没张开，便听林易又接了一句。
“银子带来了吗？”
朱元璋的笑容定格在了脸上，那双手还保持着准备抬起来拍拍林易肩膀的姿势，此刻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抬起来，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林易见了他这副表情，先是一怔，目光越过朱元璋，朝学堂门口扫了两眼。
果然，门帘己经掀开了，里头有学生正往外走。他当机立断，一把拉起朱元璋的衣袖，不由分说便往作坊方向拽。
“边走边聊，边走边聊，学生们就要出来了。”他说着，脚下己经迈开了步子，拽着朱元璋的袖子走得飞快。
朱元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跟着往前迈了几步，这么多年，除了马皇后，还没有哪个人敢拽着他的袖子拖着走。
他下意识想挣开，手腕刚一用力，林易的手便攥得更紧了几分，嘴里还念叨着：“就几步路，就几步路。”
朱标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脚下却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一路被拽到作坊院内，林易推开门，将朱元璋让进自己那间休息的屋子，这才松开了他的衣袖。
朱元璋站在屋子当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被拽得皱巴巴的袖口，恼着脸抬手理了理。
“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易却浑然不惧，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指着自己的鼻子撇嘴道：“朱老哥，你搞搞清楚。方才那门口全是学生，我是不想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折了面子。怎么反过来成了我的不是？”
朱元璋都被他气笑了，居高临下地瞪着林易：“你折咱面子？这话从何说起？咱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人敢折咱的面子。”
“那行。”林易也不废话，把手往前一伸，掌心朝上摊开，理首气壮：“掏银子吧。”
朱元璋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银子？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银子？”
一听这话，林易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
老小子要赖账？
林易顿时怒从心起：“好你个朱元！你装什么糊涂，那陈松从作坊里拉走多少酒精？一车一车又一车！酒精不要银子的？你想赖账？”
朱元璋顿时恍然大悟。
当初签订契约，从作坊中运了酒精去前线。
原来是要朝廷购买酒精的银子。
可酒精己经运往前线，关键朝廷也没银子给这小子啊。
北伐还在烧银子，军饷粮草一样都不能少，哪有闲银子付酒精钱？
朱元璋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底气不足。
“那个......朝廷国库空虚，咱......朝廷暂时还没结账呢。”
靠......
林易嘴一撇，暗骂了一句。
没银子你来找我作甚？害我白高兴一场。
林易的热情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也不管什么待客之道了，大刺拉拉地往椅子上一坐，开始说教。
“朱老哥，不是小子说你，你这办事效率也太差了点儿。几个月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要跑路了呢，好不容易见着你本人了，兜比脸还干净。”
林易越说越来劲，两手一摊，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就你这，还号称应天府巨商？”
朱元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这话关起门来，说也就说了，谁叫自己朱元的身份在那摆着呢。
可今日不同，朱标还在旁边站着呢。
朱元璋眼角余光扫过朱标。
只见朱标正一脸错愕地看着林易，大概是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他父皇说话。
儿子还在身边呢，你这般数落他老子，这不是啪啪打脸嘛。
偏偏朱元璋还没借口反驳。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没银子，说破大天也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