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对朱元璋的瞎话深信不疑。
五服之内,有个身份便算不错了,更何况五服之外。
在他的认知里,宗族五服之外的同姓,那就跟街坊邻居没什么两样。
逢年过节不串门,婚丧嫁娶不随礼,充其量就是同一个祠堂里烧过几炷香,认得那是自家的远房祖宗罢了。
此时,门被推开了。
有个工匠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把粗瓷茶壶和几只茶盏,壶嘴还冒着缕缕白汽。
林易接过托盘,脸上重新焕发出热情洋溢的笑容,殷勤地往茶盏里斟了两杯:“来来来,喝茶喝茶,这可是王爷给的六安茶,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朱元璋没有接茶,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林易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茶咱就不喝了。”朱元璋语重心长地道:“小子,咱虽是皇亲,可咱这皇亲薄得很,也就剩个姓了,咱心里也清楚,倘若仗着这么一点血亲在外面胡说八道,那咱这生意也不用做了,回家挖个坑等着便是,所以,咱这身份,你可别到处嚷嚷。”
林易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这个时代能想通这一层的人可不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己。
莫说皇亲国戚了,光看看淮西那帮武将就知道。
多少人仗着军功在家乡广占田产,多少族人在州县里横行霸道,地方官连过问都不敢过问。
一个真正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人,不说敲锣打鼓地宣扬,至少也不会这般谨慎收敛。
可眼前这个朱元,不但不张扬,反而主动要求保密,这份清醒,放在这个时代,实属难得。
林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哥放心,我嘴严得很,你出去打听打听,句容这地面上谁不知道我林易守口如瓶。”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笑道:“行了,咱回了,你放心,以后闲了,咱多来你这看看。”
林易调笑道:“人来不来无所谓,主要是银子得到位。人到了银子没到,那跟没来是一回事。”
朱元璋嘴角猛地一抽,袖袍下那只手掌倏地又攥成了拳头。
忍了。
朱元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朱标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转瞬即逝,却意思分明。
跟上,别多说话。
朱标瞬间读懂了,垂下眼睑,朝林易微微欠身拱了拱手,便转身跟在朱元璋身后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易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眯着眼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还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见朱标回头,林易还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
朱标微微点头回了一礼,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在袖中,加快脚步跟上了朱元璋。
北风吹过作坊的院子,卷起几片残雪,落在他的肩头,旋即便化了,只在青布棉袍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马车里烧着一个小小的炭炉,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车帘刚一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耳目,朱标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父皇,这就走了?儿臣还有许多话想问他呢。”
朱元璋靠着车厢壁,原本闭着养神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今日就算了吧。你看看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你刚说出名字,他就从你的面貌中窥得了一二,幸亏你祖父的事还能圆得过去,要不然,今日还真不好收场。”
朱标沉默了一瞬,而后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父皇为何不首接表明身份,将他召入宫中?这样的人才,若是能为朝廷所用......”
朱元璋没有接话,而是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
朱标下意识地坐首了身子,面色坦然,与朱元璋对视。
“父皇,怎么了?”
“你认为此人如何?”
“大才,看他年纪比儿臣也就大个一两岁,竟能悟出知行合一的道理,洞悉天理人心,这一点,儿臣是真心佩服的。可是......”
朱标顿了顿,眉头又微微蹙起:“儿臣看不透他。观其行事,又执着于那些黄白之物,方才他一听有银子,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朱元璋听后,反而问了个别的问题。
“标儿,你知道,作坊中酒精赚取了何等利润?”
朱标摇了摇头:“儿臣不知
。”
“当初咱也不知道,可那小子后来给咱看了账册,那利润,令人咋舌。可他赚了那么多银子,却没有拿去贪图享乐,全扔进了城外的安置区。
盖土坯房、买粮食、开沟渠、建学堂,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填进去的。”
“一个人贪财,却不贪乐。一个人有才,却不逞才。你说他矛盾,可依咱看,这一点都不矛盾。”
“咱当初也想让他入朝为官。”
“可他竟然不愿意,咱当时听伯仁说起的时候,心里是十分不痛快的,咱亲自点名的人,他竟敢不来?可后来,咱也想明白了。”
“这样也挺好。大明初立,朝堂上那一帮老狐狸,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那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进了朝堂,哪里斗得过他们。到时候处处受制,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稍有不慎便是弹劾攻讦。
他那一身本事还怎么施展?还不如将他留在句容。有伯仁在身边护着,至少能让他做些实事。对朝廷,对百姓,对他自己都是好事。”
朱标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可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
“可是父皇,既然他如此大才,为何今日授课时,许多话还是不肯说透?儿臣总感觉他讲知行合一的时候,讲到一半又绕了回去,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朱元璋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出来了?”
“他不光是今日藏着掖着,他从来都在藏着掖着。这小子肚子里藏的东西,比他讲出来的多得多。
你日后若是得了空,也可以多来句容走走,换身寻常衣裳,不必摆什么排场,就跟他聊,跟他学。
他以为你是朱元那个商贾的子侄,便不会防着你。”
朱标心头一凛,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