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仁,有件事,咱需要你去办。”
常遇春神色一凛,抱拳起身,沉声道:“上位请讲,臣定当克尽厥职,不负圣托!”
朱元璋神色平静,凝视着常遇春,一字一顿道。
“咱要你造反!”
厅中瞬间死寂。
朱标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望向自己的父皇。
常遇春亦是猛然抬头,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僵在原地。
二人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造反?
如今大明朝初立,北元残部还在草原上苟延残喘,南方也远未太平,造谁的反?
为什么造反?
朱元璋仿佛没有看到二人的表情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你没听错,咱要你造反。”
这次二人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朱标急道:“父皇......”
话刚出口,就被朱元璋瞪了回去:“你坐在一旁听着,不许多嘴。”
常遇春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方才那句克尽厥职,不负圣托,仿佛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上位让我造反,我还克个屁的克。
朱元璋朝他摆摆手:“你先坐下。”
这时候常遇春哪里还敢坐,心里头有一万个问号。
这话也就是朱元璋在说,换个人来,哪怕是天王老子,敢在他常遇春面前提这两个字,他早就一拳锤爆狗头了。
他娘的,老子刚陪上位打定了天下,身经百战九死一生,让老子造反?不打爆此人的狗头都算他常遇春白活了。
“上位......”常遇春说话的声音都变调了:“您别吓我啊。”
“叫你坐下!”朱元璋脸色一沉:“能不能听咱把话说完?”
常遇春被他这一喝,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半步,战战兢兢地坐回椅子上,这次只有半边屁股挨上去,不敢坐实了,垂着脑袋,一脸苦闷相。
朱元璋见他这副样子,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让他想起打天下时的事。
那时候无论自己还是身边追随的兄弟,皆是好酒之人。
尤其是常遇春,当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后来他当了主帅,深知军中最忌嗜酒误事,便与常遇春约定相互监督,戒酒。
他朱元璋作为主帅,说到做到。
可常遇春呢?偷酒喝,被自己抓到时,缩着脖子垂着脑袋,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笑过之后,朱元璋声音缓和许多:“咱又不是真的让你造反,让你做做样子。”
“那也不行。”常遇春压根就不抬头去看朱元璋,把脑袋扭向门口:“上位,别的事我都可以听。这事,您别找我。我常遇春做不出来这种事。”
造反这种事,自古以来有做样子的吗?这两个字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就算只是做样子,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拿住把柄,他常遇春的九族还要不要了?
“你......”朱元璋没想到自己都不在意的事,常遇春竟然不假思索地顶了回来,这件事说到底只有厅中三人知晓,演完就过了,怕什么呢?
朱元璋瞪了常遇春一眼,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等咱说完。”
“来你这之前,咱和标儿去了一趟城外的安置区。林易那小子,正在学堂里讲课,咱就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常遇春心里咯噔一下。
林易那张嘴,他太了解了,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在自己人面前口无遮拦。
上位定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才会生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
常遇春扭过头来,有心想替林易说两句好话。
“上位,那小子说话没个轻重,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
“冒犯?”朱元璋笑着摇头:“他冒犯的还少了?不过呢......不知者不罪,咱也不怪他。”
常遇春刚要松口气,又听朱元璋道:“可他说了很多是咱在朝堂上,都听不到的话。”
这一惊一乍,让常遇春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说实话,他与林易相处这些时日,林易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有时候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可眼下朱元璋到底听到了什么,他心里完全没底,也没办法替那小子圆了,只能默不作声。
朱元璋也不在意,目视前方,自顾自地说:“那些士绅子弟的事是你写奏疏告
诉咱的,你说说,两个月,六十多天,能教人脱胎换骨,把那些纨绔子弟教成了能做实事的后生,若不是亲眼得见,你能信吗?”
常遇春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倘若这件事不是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不会相信呢。
朱元璋收回目光,凝视着常遇春,目光如刀。
“一个时时刻刻在躲避着咱的人,还能教出这般学生,假以时日,他能教出更多,而他呢?”
“躲在幕后,不肯现身,伯仁......你告诉咱,这是为何?”
此时,常遇春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啊,林易不喜官场,却能把一群士绅子弟调教成能做实事的后生。
他喜好银钱,虽然作坊中的银两大多数用在了流民安置上,可日后呢?
这些事在常遇春看来是好事,可在朱元璋眼里,一个有大才,却不愿为朝廷所用的人,一个能教出无数能臣干吏,却始终躲在幕后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一边是自己追随多年,心中敬佩万分的大哥。
一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当初林易在柳河川救了他的命,想带林易来应天,林易不愿同往。
到了应天,林易甚至不愿要赏赐,也不愿意见上位。
可如今想来,不愿意见皇帝,这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问题?
见常遇春不说话,朱元璋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道。
“咱知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可是伯仁呐......你追随咱多年,跟着咱打天下,见识到了战争给百姓带来了什么。天下初定,暴元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南方也远不太平。天下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咱不敢赌,也不愿赌。”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常遇春望着朱元璋那双眼睛,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猜忌甚至不是对林易的不信任,而是一个皇帝在面对任何一个有可能的隐患时,本能的反应。
对于一个出身贫寒、最终登上皇位的帝王来说,他容不得出现任何偏差。
林易有才,而且有大才,这一点朱元璋不但不否认,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笃定。
可正因为笃定,他才更加不能放任。
一个能教导出无数个能臣干吏的大才,倘若他愿意为朝廷所用,那便是大明之幸。
可若他不愿意呢?
到那时他始终躲在幕后,他教出来的那些人,将来会听朝廷的,还是会听他的?一旦形成气候,到那时,往往就再也收拾不了了。
朱元璋要做的,就是将这种萌芽扼杀在摇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