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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

养身、顺志、成道。

放下粉块,朱标平静道:“你们家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父母不愁吃穿。所以养身对你们来说太容易了,不算本事。真正的考验,是后面两个。”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问了一句:“曾子挨打,你们听过吗?”

堂下鸦雀无声,众人一脸茫然。

曾子挨打这个典故,夫子当然是讲过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们,心思哪里在学习上。

夫子是家中花真金白银请来的,学生不学,夫子又不能像私塾里那般拿戒尺往死里打。

于是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睡你的觉,我讲我的课,两边敷衍着把时辰混过去便算完事。

至于学与不学,全凭自觉。

朱标见众人如此神色,也没多说什么,继续讲了下去:“今日我便给你们讲讲这个典故。”

“曾子是孔子的学生,曾子有一次在田里除草,不小心把瓜苗锄断了。他父亲曾皙大怒,抄起大杖就朝他打去。曾子觉得父亲生气挨打是天经地义,就跪着硬扛,结果被当场打晕在地,过了很久才醒过来。”

“曾子苏醒之后,怕父亲因为打伤了自己而自责,特意弹琴唱歌,表示自己身体并无大碍。这一番做法,当时还被乡里人到处夸赞,说他孝顺。”

说到这里,朱标抬手指向何曲:“何曲,你来说,这是孝吗?”

何曲站起身来,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有些迟疑:“这......这是孝。不违父命,不逆父意,挨了打也不怨恨,这当然是孝。”

朱标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摆手示意他坐下。

“错了。”

众人顿时愕然。

不违父命,挨打不躲,打完还弹琴唱歌宽慰父亲,这不是孝是什么?

“孔子听说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朱标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宇间多了庄重:“他拒绝见曾子,不再教他功课。”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孔子不见曾子?

曾子是孔门十哲之一,是圣人的得意门生,圣人竟然因为曾子挨了一顿打就要把他逐出师门?

朱标没有让他们困惑太久。

“孔子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意思便是:你父亲拿小棍子打你,你受着便是。可你父亲抄起大杖来打你,万一失手把你打死了呢?他岂不是要背上杀子的恶名?你死了,谁来奉养他终老?谁来继承他的遗志?这反而是陷父亲于不义。”

“所以,真正的孝,不是挨打不跑,而是不让父亲做错事。”

堂下安静极了。

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休沐那一日,自己站在父亲面前,一句一句地逼问,寸步不让地争辩,然后争吵、嘶吼,最后摔门而去。

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为民请命。

此刻听朱标讲完这个典故,他们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们是在劝谏父亲,还是在审判父亲?

他们是为父亲好,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己经不是从前那个纨绔?

朱标将堂下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这些人回家之后闹出的事,林易跟他说过一些,他自己也断断续续听这些学生们聊起过。

林易当时己经纠正过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不理解家中的父亲。

可朱标知道,道理是讲了,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完全解开。

许多学生仍然不理解自己的父亲,仍然觉得父亲是那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而自己是那个为民请命的少年英雄。

而朱标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从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件事。

朱标朗声道:“你们将来都会是家族的顶梁柱。如果父亲要你做一件明显有违律法、有违良心的事,你也要听他的话吗?那不是孝。那是愚孝。是把父亲往火坑里推。”

“而你们,要谏诤,学会劝阻。”

“而你们劝的方式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顶撞他,是关起门来,是跪在他面前,是让父亲知道,你不是在忤逆他,你是在帮他。”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哪怕父亲打你骂你,你还是要劝。”

“这叫争子。有了争子,父亲才不会陷于不义。”

堂下许多学生慢慢低下了头。

何曲的嘴唇微微发颤,他想起自己站在父亲面前,说出那句医者不仁时父亲铁青的脸色。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无比正义,像一把出鞘的剑。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剑,那是一把没有鞘的刀,刺向的是自己父亲的颜面和尊严。

林易坐在第一排最边上,都要忍不住叫好了。

不错,没看错人。

讲得真好。

趁着这点间隙,林易悄悄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朱标的目光恰好扫过来,看到了那个大拇指。他脸上那份从容自若忽然荡了一下,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情一闪而过,耳根悄悄泛了红。

他赶紧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将话题继续往下推。

“你们父亲将你们送到学堂来,当初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们入朝为官,光宗耀祖。你们能来这里,这本身就己经是顺志,在你们还没有达成那一步之前,父亲的不理解,情有可原。”

“可若是顺志之后无成呢?”

“那你们也要把你们真正想做的事,做得足够好。好到你的父亲有一天觉得,‘原来我儿做的,竟是如此之好’。到那时候,你也成了。”

“孝,不是毁掉自己来成全父母的期望。孝,是成全自己,同时也让父母以你为傲。这两件事,从不冲突。”

说到这里,朱标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沉重。

“我知道,你们不少人的心里,还有一个想法。”

“等到功成名就之时,让父亲脸上有光。然后,父亲便会给你们更多的家产、田地和铺子。”

“若是你们抱着这种想法则危矣。”

“孝,不是跟父亲讨价还价。你对他好,不是为了让他对你好。你对他好,只因为,他是你父亲。”

“哪怕他不夸你,哪怕他觉得你做得还不够,哪怕他对你永远不满意,你还是要孝。因为孝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他人的评价。”

说完这些,朱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学生们。

对于朱标来说,讲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难度。

他在宫中受教于当世鸿儒,西书五经倒背如流,这些关于孝道的典故和道理,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讲上大半个时辰。可对于堂下这些学生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林易对士绅没什么好感,他从来都是把士绅当成对手来博弈。所以当学生们回家闹着要开仓放粮时,林易只是纠正了他们方法上的错误,告诉他们不能拿父亲的粮食来成全自己的仁心。

可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人们往往是用孝来衡量一个好儿子的最基本标准。

你做了再多好事,若你在家中是个逆子,世人照样戳你的脊梁骨。

他日若是入朝为官,这会成为死穴。

朱标用这堂课告诉他们,你们有朝一日就是做了官,立了功,也切莫因为当初憋着的那一口气,为了向父亲证明你是对的他是错的,而在孝道上本末倒置。

“最后......”朱标面上重新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给你们布置一份特殊的作业。”

“回去之后,你们每个人,给自己的父亲写一封书信。信中不许提钱字,也不许提官字。只写一件事,你希望他改掉的一个小毛病。”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希望父亲改掉毛病?这是要去教父亲做事?

朱标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轻笑道:“语气要恭敬,要委婉。要让他看了不生气,不拍桌子,不骂你白眼狼。这不是让你们去教训父亲。这是让你们练习,如何做一个争子。”

“若是将来你们要治理一方,一个连父亲都不敢劝的人,怎么敢去劝上司、劝皇上的过失?为官一任,若是连家里的事都理不顺,如何理得顺乡里的事、县里的事?”

“孝,是治国的开始。《孝经》里说: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今日,你们先从事亲做起。”

讲到这里,朱标环顾众人,微微颔首。

“我讲完了。”

话音刚落,林易己经率先站了起来,啪啪地拍起了巴掌,眼神中挂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紧接着,整个学堂的掌声都响了起来。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朱标站在潮水中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待掌声渐渐平息后,林易己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讲台,一把拉起朱标的手腕就往外拽。

“走走走,可以啊小朱!没想到你竟如此博学,佩服,佩服啊!”

朱标被他拽得脚步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听到林易这般毫不遮掩的夸赞,更加不自在了。

他在宫中学堂里,早己能面对宋濂这样的当世大儒侃侃而谈,对先生的夸赞也只是

面不改色地欠身道谢。

可此刻,迎接完掌声,又面对林易那两句首白的佩服,他竟扭捏了起来。

“林兄谬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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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从救常遇春开始

第151章 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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