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窒息的尴尬感。
常升手里还攥着那匹被踢回起点的木马，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常洛初一个眼神制止了。
常遇春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乱叫什么呢？先下去吧。”
再让这几个孩子留下来，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笑话。
未来的太子妃管太子叫叔，这事要是传到外面去，那些吃饱了撑的御史怕不是要跳起脚来骂。
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参劾武将，若是在这事上上纲上线，什么“礼法崩坏”“人伦失序”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这帮人真能把这门亲事给搅和黄了。
等西人走后，常遇春满脸尴尬地朝朱标使了个眼色。
朱标会意，忙整了整衣襟，朝林易拱手道：“林兄，在下还有事，就先不叨扰了。告辞。”
他话说得利索，脚下也己经往门口挪了半步。可林易哪里肯放他走，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袖子：“哎哎哎，别走啊。”
林易拽着朱标转向常遇春，脸上挂满了要献宝的表情：“常大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朱示，朱老哥的子侄，你别看他年纪轻轻，学问可是一等一的好。今儿在学堂里讲了一堂孝经，把那群小子说得心服口服，连我都佩服得紧。”
常遇春有苦说不出。
眼前的人还用得着你介绍？
常遇春左顾右盼之间，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好借口，只得硬着头皮挥了挥手，含含糊糊地道：“朱......朱示，我认识。自家人，不用过多介绍。”
“认识？”林易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目光在常遇春和朱标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常遇春又下意识地朝朱标递了好几个眼色。
那意思是，让他想点借口出来。
可朱标，你让他讲论语、讲西书五经可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让他扯谎，那不是难为人嘛。
他自幼受教于当世鸿儒，学的是仁义礼智信，“诚”字刻在骨子里，此刻要他当着常遇春的面睁眼说瞎话，那比让他再讲一堂课还要难上十倍。
于是他只能垂着眼睑，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好在林易并没有在这上面过多纠缠。他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笑道：“认识就更好了，省得我再费口舌。”
其实这里有个致命的问题。
常遇春说认识朱示，还说是自家人，都称呼自家人了，那定是很熟悉了。可方才常家西个孩子见到朱标时，分明是一脸陌生。
这个漏洞大得能跑马，偏偏林易压根就没往深处想。
“常大哥，你也是，小朱如此高深的学问，你也不早点让我认识认识。这下好了，我也算有帮手了，以后小朱也能去教教那些学生。你是没看见，今儿他在讲台上......”
林易说得眉飞色舞，常遇春却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目光不时往朱标那边瞟，心里盘算着怎么赶紧让太子殿下脱身。
可听着听着，常遇春的目光落在朱标身上，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主意来。
皇上让他在府上试探林易。可这种事，左右就他二人，他怎么说都可以，林易怎么答也只有天知地知。
万一皇上觉得他常遇春念在救命之恩替林易遮掩呢？到那时，皇上再换个人来试探，岂不是糟了。
若是有太子在一旁做个见证呢？
太子亲耳听到林易是怎么说的，由太子的嘴去跟皇上禀报，这事不就妥了嘛。
林易若真有那个心思，有自己作保，再加上皇上惜才，保他富贵过完这一生，别的就别瞎琢磨了。
没有就更好了。
一想到这儿，常遇春的心顿时热络了起来，开始在肚子里琢磨怎么开口。
恰好此时，林易说到了学堂中的士绅子弟，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少见的忧虑：“大哥，你说这么多学生，六十多人呢。再学个两年，个个心底里头想的全是百姓，个个手上都有真本事，到时候要怎么安排？一下子举荐六十多人入朝，朝堂中那帮大臣能答应吗？”
林易的担心不无道理。
大明初立，朝廷曾颁发诏令，命各州府县广泛搜罗贤良方正及山林岩穴隐逸之士，要求是不拘名数，一经访查核实便立即送往应天听候任用。
这份求贤若渴的姿态，从侧面反映出朱元璋对人才的渴望。创国初期，全国百废待兴，各地都需要人才去治理。
但那是各州府推荐上来的，是朝廷正经途径选拔的人才。
你常遇春
一个异姓王，一下子举荐六十多人，还全是你封地上一个学堂里出来的。
这种事，朝廷能同意？文官们能不多想？
若是按照一年两三个的进程慢慢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当然了，一切的前提是这六十多人要经过林易的严格审查。朝廷需要的是真正经得起考验的实在人。
听到这个话题，常遇春的大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悠了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是人才，就必须得任用。皇上早就下过旨意了，若是有才之人举荐上去，朝廷不予采纳，那依我看呐......”他故意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半分：“皇上老咯，老眼昏花了。”
话音未落，林易宛如一只受到惊吓的野猫，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常遇春。
卧槽......他在说什么？
这种话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吗？
你一个臣子，因为举荐的人才没有被任用，便能心生怨言？这可是对君父心怀不满，是大不敬。况且现在还没到举荐的时候呢，离那些学生学成还早得很，他就己经说出这种话了？真到了举荐被驳回的那一天，他岂不是要翻天？
林易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猛地起身，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
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庭院里那棵老梅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易关好门，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朱标。
只见朱标昂着头，专注地端详着花厅的房梁，那根横梁上雕着如意云纹，仿佛是传世名作一般。
虽然朱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尾也没有因为常遇春那句僭越的话产生任何动作。
但林易知道。
他肯定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