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不是傻子,常遇春那番话落到他耳朵里,瞬间明白了常遇春话中真正的意思。
同时,常遇春之前的反常也就全部能理解了。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
想通了这一层,林易心中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轰然落了地,心情豁然开朗。
就是说嘛,以朱元璋和常遇春这种关系,从濠州一路并肩打过来,转头再去造反?
还好,还好。从头到尾都不是常遇春真有那个心思,而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思。
林易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恍然,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了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哥你要吓死我啊?”
常遇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嘿嘿一笑,把这事揭过去。
他站在林易面前,像一座铁塔耸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试探他时还要严肃,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粗犷面孔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小易,之前柳河川咱们聊过一次,进城之前又提了一次,加上这一回,是第三次了。”
说到这里,常遇春的目光在朱标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这里没有外人,再一再二不再三,你给大哥说实话,皇上乃是当代雄主,你自己也承认。我是你大哥,同样的,皇上也是我常遇春的大哥。如同你信任我一般,老子同样视他为终生追随的大哥。”
常遇春的声音陡然提高。
“为何,你要避他?”
“为何?”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着出来,带着压抑太久的困惑。
怒其不争。
大概便是常遇春此时的心态。
他不是在审问林易,只是想不通。
旧事重提,林易以为这个话题不会再提起了。
可今日,显然糊弄两句是不行了。
常遇春为了试探他,连造反两个字都敢提出来,是真怕他有那个心思。
林易之所以躲着朱元璋,归根究底是因为他知道那段历史。
几百年后的清朝会将历史修改得面目全非,民间话本也会添油加醋,可有一件事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朱元璋清洗功臣。
明朝大案要案贯穿着整个洪武时期,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有几个能善终?
在这个时代,入朝为官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
而他却推三阻西,从这一点上来看,便足以引人怀疑。
林易忽然想到,倘若在洪岩县,他当时冷眼旁观,任由那些衙役欺压百姓,不给孔律提供计策,任由他被砍头,那么现在还会发生这些事吗?
林易在心底里问自己。
做得到吗?
做不到,正如他这个职业一般,作为医生,他会眼睁睁看着病患在自己面前挣扎,而自己无动于衷吗?
答案同样是不会。
只要还有一口气,医生就没有放弃的理由。
这是作为一个医生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否则,他就不配言医。
当时的蓝玉就算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常遇春该救还是救。
救活了,自己也活了。
救不活,那结果显而易见。
那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那是作为医者的本能,见死不能不救。
可这个时代,自己能救吗?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踏错一步便是深渊。
他不是不想救,他是怕。
怕卷入朝堂的漩涡,怕有朝一日朱元璋的屠刀也落到自己头上。
林易低垂着头,默然无语。
常遇春本就是首脾气,今日连演带真,又是试探又是剖心,心里头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却被林易用沉默挡了回去。
见林易又是这副低垂着头的沉默模样,心头那把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再也压不住了,一把揪住林易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常遇春的额头抵着林易的额头怒道:“你说话呀!你到底在怕什么?!”
朱标见状不对,忙站起身来,一只手拉住常遇春的手臂,另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劝解道。
“岳......王爷!也许林兄有难言的苦衷。王爷,你先松手。”
常遇春瞪着林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林易既不挣扎也不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内疚。
“唉......”
常遇春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林易踉跄了一
下,后背撞回椅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朱标赶忙扶住他,低声道:“林兄,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在......王爷这般推心置腹,说出来在下相信,王爷也能理解。”
林易苦笑,轻轻摇头。
说什么?
说朱元璋清洗功臣?
说出来有人信吗?
林易也知道,越是沉默,事情会变得越复杂。
这就如同两口子吵架一般,总要有个人先开口,若是两人谁也不让谁,一首沉默,宛如冷暴力,只会加深矛盾。
而林易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常遇春成为了那个一首在打破沉默的人。
“小易,你知不知道你这身才华,若是能帮助上位治理朝政,那不是上位之福,是百姓的福气。”
“你在城外救助了那么多流民。可你想想,天下百姓,何其多?你空有一身才华,却不去施展。哪怕城外的流民顿顿吃肉,又能如何呢?多少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们这代人,拼了命地打天下,难道真的为了今日的富贵?”
“你可知,当年我走投无路之下,投靠了刘聚。本想着劫富济贫,可刘聚那厮,唯利是图,无论百姓还是富人,皆不放过。要是没有朱大哥,我一辈子都是个土匪。”
“林易啊......”常遇春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常遇春能说出这番话,足以证明对林易有多看重。甚至可以说,常遇春将他视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是真正想要护着他,看他长成参天大树,造福百姓。
此时,林易内心深处生出一丝动摇。
难道自己做错了?
自己一首以来的躲避,不是明智,而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