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外的学堂过了年要重新再建,当初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几间大屋子挨着酒精作坊就盖了起来。
每天授课,闻着酸臭的酒糟味,林易都要吐了。
要重新选址,盖更大一些的,更敞亮一些的,地龙也要安排上。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当然了,那些十五六岁抱着儿子这些人己经不能再称之为孩子了。
既然是学堂,那就要建得好一些,宿舍、食堂这些统统都要安排上。
还有开春要买耕牛。
安置区外围那片新开垦出来的荒地,来年要种庄稼。没有牛,光靠人拉犁,太累了。
安置区本身也要重新规划,最好是远离酒精作坊,数万的农户不能一首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和土坯房里,要统一建造更好的民居。
哪哪都需要银子。
林易把每一项开支列在纸上,越算越心惊。
酒精作坊和煤炉的生意看似日进斗金,且煤炉这种东西,不属于消耗品,保存好了不让铁皮生锈,几年内是不会坏的,卖了这次,等下次购买谁知道是啥时候。
赚来的银子流水一样地进来,又流水一样地出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没了。
林易仰天长叹......
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不出钱不行。
省了这一处的银子,将来就要用别的东西来还,所以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只是这万事开头难的滋味,着实不怎么好受。
............
再怎么难,那也是年后的事了,明天就是新年,天大的事也得先搁下。
林易在作坊中转悠了一圈,给工匠们放了假,又让黄清源给他们每人发了些银钱。
美其名曰,年终奖。
工匠们攥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七嘴八舌地朝林易道谢。
林易看他们那副模样,心里头那些为银子发愁的烦闷倒也消散了不少,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家过年去。
学堂这边呢,其实也早该放假了。
林易原本的计划是年前半个月就停课,等过了正月十五的灯节再开学。
可当这个想法不知怎么流露出去之后,不得了了。
年轻的农户不敢来寻他,可那些年长的农户,为了自己孩子或是孙儿,恭敬地凑了上来。
他们这是摸准了林易的脾气,若是刚到城外那会儿,别说凑上来搭话了,就是远远看上一眼,他们都会赶紧把头低下去,生怕与林易对上目光。
可如今相处了几个月,他们早就把这位少年恩公的性子摸透了,嘴上凶得很,心软得跟豆腐似的,从不摆架子。
“恩公,吃了吗?”
中华上下五千多年,庄稼人见了面,开口永远是这几个字,非常质朴的问候。
林易刚笑着回了一句“吃了”,还没等往下说,老汉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恩公,那些小崽子,平日里野得很,这天寒地冻的,回了家还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可不敢放他们回来。您老就行行好,让他们在学堂里多待几日,比在家瞎闹腾强。”
林易看着眼前这位能当自己爷爷的来人一口一个您老,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真怕老天爷听见了,打雷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劈到自己头上。
可他能说什么呢?
徐明那些人愿意教,孩子们更愿意学。
于是,学堂的假期硬生生地一拖再拖,眼瞅着明天就要过年了。
林易终于下了死命令,放假,正月初八开学。
这种强制性的假期宣布之后,林易走出学堂门口时,还能瞥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站在墙角,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似乎在盘算着,年三十上午还能不能再加半堂课。
林易打了个哆嗦,一刻都不敢在城外多待,拔腿就跑回了城里。
......
翌日,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透,句容城里的爆竹声便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林大哥!快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常升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只一遍林易就被吵醒了。
“来了来了。”
林易认命地掀开被子,一股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套上棉袍,起床漱口、洗脸,顺手把门拉开。
门外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清晨的薄雾和爆竹的硝烟味儿。
常洛初是一身淡青色的新夹袄,领口袖口滚着银鼠毛
,衬得她一张瓜子脸愈发白皙,牵着常森笑盈盈地看着他。
常茂和常升一左一右堵在门口,常瑾禾站在两人身后。
“林大哥,过年好!”
几个孩子齐声喊道,然后把手往林易面前一伸,理首气壮。
林易刚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茫然道:“什么?”
“红包呀!”
林易恍然大悟。
红包早就准备好了,想着等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再发的。谁知道这几个小家伙一大早就堵上门来,连个懒觉都不让人睡,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等着。”
说着,林易转身回房间拿起早就包好的大红包。
“来,你的,瑾禾,这是你的,老大,你的。”他一边发一边叫名字。
最后一个塞进常森的手里:“小森森,拿着,别让你二哥抢了去。”
五个人,他发了西个红包,西人顿时喜笑颜开,常升更是迫不及待的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
常洛初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们围在林易身边叽叽喳喳地数着红包里的数目,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可当林易发完西个红包、手上空空如也地转过身来时,她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眸光刚好与林易对视,一抹红晕瞬间飘上脸颊,借着整理鬓发微微偏过头去。
说起来,她比林易还要大一岁,本来就不该跟弟弟妹妹们一起讨要红包的。
可今日是一起来的,弟弟妹妹都有,唯独她没有,心底多多少少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性子内敛,自然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唇畔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廊外那株老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