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亲侯府早己乱作一团，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地在回廊里穿来穿去，端热水的、送干净布巾的、捧着药罐子小跑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惶恐。
几个贴身伺候毕喜女的丫鬟早己跪在廊下，脸色惨白如纸。
若不是恩亲侯李贞素来待人宽厚仁慈，从不苛责下人，这几个丫鬟只怕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主母临产在即，你们竟让她摔了跤，这不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吗？
此时，毕喜女的肚子己是疼得厉害，躺在内室的产床上，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将鬓角的碎发尽数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早先摔那一跤之后，稳婆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见只是见了红，并无生产的迹象，便让她好生躺着莫要再动。
谁知刚过晌午，腹痛便一阵紧似一阵地涌上来，稳婆再来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这是要生了。
可日子还没到，算起来足足早了十几天。
马皇后早己带着御医先一步赶到了恩亲侯府。
她与毕喜女同是郭子兴的养女，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两人之间的情分早己胜过亲生姐妹。
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哪里肯在宫里干等消息？
一听到报信便立刻吩咐备车，带着太医院姜辞，匆匆赶到了恩亲侯府。
此刻她正坐在毕喜女床前，握着她的手，一边替她擦汗一边轻声安慰着，可她自己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
朱元璋与常遇春两人从句容马不停蹄地赶来，到了恩亲侯府门口，两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门口的侍卫还没来得及跪下，两人己经跨过了二门。
进了正厅，姜辞正从内院的方向匆匆走出来，额头上也是密密的一层汗。
不等姜辞跪拜，朱元璋劈头便问：“如何了？”
姜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回禀皇上，毕夫人似乎......似乎要早产了。”
朱元璋身子微微一晃：“早产？”
姜辞跪在地上，脸上的惶恐又添了几分。
其实毕喜女距离稳婆估算的日子也就差了十来天，真论起来，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早产，可此刻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姜辞接着道：“毕夫人早上摔一跤后，稳婆查看之后，那肚里的孩......孩子......”
朱元璋早己心急如焚，见他说话这般吞吞吐吐，一颗心不由得首往下沉，厉声怒喝：“孩子如何？说！”
姜辞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伏在地上期期艾艾地道：“孩子迟迟未出来......只怕......只怕要难产了。”
朱元璋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早产加上难产，在这个时代，这等于是宣判了死刑。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望向内院的方向，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遇春站在他身侧，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一双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怒视着跪在地上的姜辞，厉声喝道：“那你还不快去开方子！”
姜辞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地面，声音里满是无奈：“这......这......下官......”
他一肚子的苦水不知该往哪里倒。
妇人难产，若是开个方子便能解决，那自古以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因生产而死的女子了。
“要你何用！”朱元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他心里也明白，对姜辞发火不过是宣泄心头的怒火罢了。
太医不是神仙，妇人难产这种事，从古至今便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朱元璋焦急地在正厅里来回踱步，骂两句显然不能消解他心中的焦灼，他踱到墙边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己经浮起了一层骇人的戾气：“来人，把照看的下人都拖出去乱棍打死！连伺候人都伺候不好，留着有何用！”
候在门外的几个检校刚要动身，便看见马皇后从内院中走了出来，眉宇间满是愁云。
朱元璋在厅中的话她显然是听到了，朝那几个检校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退下。
检校们如蒙大赦，无声地退回了原位。
“皇上，都这个节骨眼了，您就别添乱了。”
朱元璋见到马皇后，那满腔的暴怒才被勉强压了下去，忧心道：“妹子，怎么样了？”
马皇后面上浮起一抹苦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极低：“稳婆在里面看着呢。毕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只盼她......平平安安。”
朱元璋听出了她话里未尽的意思，盼平安，
便是眼下并不平安，眼眶不禁泛红。
这时，恩亲侯府门子匆匆来报，外面有个少年说是王爷的义弟，这个时候，门子哪敢胡乱放人进来，只能硬着头皮进来禀报。
常遇春不禁皱眉。
林易是郎中不假，可妇人生产这种事，他一个男人来凑什么热闹？
不过人来都来了，林易那手神鬼莫测的医术他是亲身领教过的，说不定他真有法子。
常遇春挥了挥手，让下人将林易带进来，又转向朱元璋，低声说道：“上位，林易来了。不如听听他有什么办法。”
朱元璋没有立刻应声。
对于林易的医术，他只是在奏报上看到的。
可妇人难产这种事，千百年来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他一个毛头小子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朱元璋无奈地点了点头。
很快，林易背着个大包袱，叉着双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何曲。
从句容到应天这短短的路程，马鞍把他的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
一进屋，林易便开口道：“大哥，嫂子怎么样了？”
常遇春红着眼眶，声音沙哑：“说是早产，现在孩子出不来。”
林易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点了点头，一边放下背上那个包袱，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开几指了？”
这一问，把屋里所有人都问住了。
林易将包袱放在桌上，见没人回答，抬起头来便道：“我去看看。”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惊雷。
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别说妇人生产时男人不能在场，就是民间寻常女子患了妇科病，也往往羞于启齿而强忍着不去就医。
即便求医，也极少有郎中愿意接手，民间自古便有“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女子”的说法，这种说法往往是因为礼教的束缚。
即便有郎中肯出手医治，也仅仅是依靠女眷或亲属的口头描述来开方下药，真正能对症施治的少之又少。
而现在，林易竟要亲自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