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走到厅口时,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顿住脚步,探出半个脑袋往厅里扫了两圈。
厅中只有常遇春与朱元。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整了整衣襟,昂首挺胸地迈进了正厅。
朱元璋显然还未从李景隆降生的喜悦中缓过神来,见林易进来,大步迎上前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林易的肩膀上,连拍了好几下,大笑道。
“哈哈哈......林小子,好样的!咱是真没想到,你连接生都有一套!今儿个你可是立了大功了!咱这颗心总算落了地!”
嘁......
林易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侧身从朱元璋的大手底下绕了出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撇着嘴,不免对朱元璋有些不满。
人家李文忠媳妇生孩子,关你一个商人啥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家的主人呢。
想到这里,林易不由得阴阳怪气道:“朱老哥,我的本事大着呢,你还能啥都知道了?”
这话说得又随意又放肆,不等朱元璋反应过来,他己经窜到了常遇春身边,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常遇春一见他这副神情,心中警钟大鸣。
林易每次露出这副嘴脸,便是有所图谋,准没好事。
果然不出他所料,林易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常大哥,既然来了应天府,就辛苦您跑一趟,进宫见见皇上他老人家呗。”
常遇春接过那张纸时,下意识地往朱元璋的方向瞟了一眼。朱元璋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面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常遇春心中苦笑,只得将脸一板,怒斥道:“胡闹!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皇上日理万机,那是何等忙碌,咱没事跑进宫去给他添乱作甚?”
这番话明着是在训斥林易,暗地里每一个字都是说给朱元璋听的。
偏偏朱元璋只是袖手站在一旁,目光在他和林易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就是不开口接这个茬。
常遇春见朱元璋毫无表示,不由得讪笑了一声,低头将那张纸上的内容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脸上那副训斥人的表情便挂不住了,取而代之地笼上了一层凝重。
常遇春抬头,浓眉深皱,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林易。
“你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地点了点。
“嘿嘿。”林易干笑了两声,搓着手往常遇春身边又凑了凑:“常大哥,这几个人我观察了好一阵子了,他们的品性、学识、做事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都是好苗子,应该......”
“莫要胡言乱语。”常遇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余下的话。
常遇春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这里可不是句容,隔墙有耳。
哪怕朱元璋就站在一旁,那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在别人府邸里商量举荐之事,否则落下话柄,日后被人拿去参上一本,那便是无妄之灾。
朱元璋这时也起了好奇之心。
这小子,又掏出什么东西来了?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身边靠了两步,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朝那张纸上瞄了一眼。
当看清纸上所写的内容时,他双目不由得微微一眯。
纸上工工整整地列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籍贯、专长和简要的评语。
最顶上一行端端正正地写着五个字:荐入国子监。
朱元璋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是想让这几人......入国子监?”
或许是听出了朱元璋话中的波澜不惊,林易猛地转过身来,双目一亮,惊喜道:“怎么着?朱老哥在这方面也有路子?”
朱元璋心中冷笑,咱何止在这方面有路子,整个天下咱都有路子。
可心中所想却不能宣之于口,朱元璋迅速换上了一副谨慎的神色,微微摇头。
“你小子也太高看咱了。咱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做做生意还行,往来人情也混得开,可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咱可不掺和,掺和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这句话既是说给林易听的,同样也是说给常遇春听的。
其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常遇春自是听出了他话中深意,心中暗自叹了一声。
小易啊......太急了。
这些孩子在城外拢共也就学习了几个月。
时间太短了。
朱元璋作为皇帝,虽说求贤若渴,也曾多次下诏命各地举荐贤才,但朝廷为此立下了一整套严苛的审查制度,为的就是防止滥竽充数。
被举荐之人,须得提供过往善行的书面佐证。
说白了,就是一份详尽的个人履历,何处求学、师从何人、有过何等善举、邻里风评如何,每一项都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过了这第一轮,地方官员还要会同本地乡老、里长,经过邻里保举、检验言貌书判等层层筛选,确认此人德才兼备,方能具名上报。
这还远远不算完,上报之后并非便可高枕无忧地去做官了。
朝廷另有一整套考核机制,倘若日后发现此人有德不配位、才不堪任的情形,当初的举荐人与审查官员一并受连坐,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充军发边。
因此,若不是知根知底或是大才之人,对于举荐,官员往往是抱着谨慎的态度。
而林易呢,一张纸上写了几个人。
若只是单纯的举荐,朱元璋倒还说不出什么来。
那些学生他虽了解得不深,可从他们学习以及所作所为上来看,日后未免不能成为朝廷的干吏。
可朱元璋心里清楚,林易此番举动,绝不仅仅是举荐这么简单,而且一报就是几个人。
以朱元璋对林易的了解,这小子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盘算,背后必有目的。
这才是朱元璋所不允的根本原因。
举荐人才本是朝廷用来吸纳人才治理国家的渠道,而不是让某个人用来谋取私利的地方。
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禁区,哪怕林易刚刚救了他的外甥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