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王德宝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满是浮沫的茶水,呷了一口。
“呸......”
嘴里的茶渣子让他重新吐回茶杯里。
院里那只大公鸡正追着一只母鸡满院子跑,扑棱得满地鸡毛。
王德宝看得首乐,翘着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
外头敲锣,关他屁事。
李顺那个犟脾气,想来肯定是不会拿地来抵债了。
这一点王德宝早就料到了,昨个让管事去,只不过是吓唬一下他。
等到马上秋收的时候,自己再去。
到那时候,不止是地,还有地里的粮食,都是他的。
李家八亩地,他可是眼馋了好些年,地势好,靠河,旱涝保收,比他自己的地还要肥。
当初要不郎中是自己合作了多年的人,整不好还真让那老头好起来了。
还有李家那媳妇。
啧啧......一个泥腿子娶的媳妇,都生了一个孩子了,那身段......
想到这里,王德宝只感觉小腹一阵燥热,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将茶渣子都吐到了地上。
“呸......他娘的......地老子要,人老子也得想办法玩上一玩。”
王德宝的小聪明就在于,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印子钱。
如果真是放印子钱,事情闹大了,官府也不会向着他。
他在村里想来是借钱小息,将时间线拉长,看似利息不高,可架不住拖欠的时间长了,利息慢慢涨起来。
都是一辈子种地的庄户,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子?
越是李老头那般的,他越是喜欢。
就怕你病得轻,不吃药就好起来了。
只要吃了那郎中的药,是人是鬼都得只剩下一口气,花再多的银子也是往水里扔。
王德宝正眯着眼做着春梦,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啪嗒啪嗒地从院门口首冲到堂屋。
紧接着,屋门被一把推开,门板撞击之下发出“砰砰”响。
王德宝美梦被打断,心疼地看了一眼门板,恶狠狠地道:“慌什么?火烧房子了?”
跑腿的小厮顺子,跟李顺同名,这让王德宝每次喊名字的时候都有一种微妙的快感。
“老......老爷!”顺子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使劲咽了口唾沫,顺了顺气才继续道。
“县里来人了,敲锣打鼓把全村人都叫去了!”
王德宝起身去看了看门框,见上面磕掉了一块木屑,更是心疼。
“干老子屁事!你看看......都磕掉了!?”
顺子心中叫苦不迭,忙解释道:“小的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县里的人带来了朝廷新法。”
“什么新法?”
顺子又使劲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地道:“那人说......说朝廷新颁了什么青苗贷,只要农户春耕缺钱的,可以去县里一个什么钱庄借钱,买种子、农具、耕牛,统统不要利息!一文利息都不要!”
“什么!??”王德宝差点炸了毛,当下也顾不上门框那点磕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借钱不要利息!”顺子又重复了一遍,以为他没听明白,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那人说,有官府作保,白纸黑字盖着官印,他还说往后农户再也不用找财主借钱了,有困难就去找钱庄......”
“够了!”王德宝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沫子瞬间倒得满桌都是。
“他娘的......”王德宝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不是断老子的财路吗?”
这些年他靠什么发财?
明面上是田租,可田租才几个钱?
真正来钱的路子不就是靠给村里那些泥腿子借钱。
每年春耕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有谁家有病有灾的时候,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泥腿子,一个个眼巴巴地求上门来借钱借粮。
自己靠着放长线钓大鱼的法子,有求必应。
还不上?
那正好,拿地来抵。
他这二十多年积攒下来的田地,有一半都是这么来的。
如今朝廷忽然搞出个什么青苗贷,借钱不要利息,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有了不要利息的官府钱庄,谁还会来找他王德宝借钱?
没了进项,光靠田租,什么时候才能家财万贯,娶十几个小妾?
王德宝越想越恼,一屁股坐回
太师椅上,抓起茶杯想喝一口消消火,发现杯中早没了茶水,气得他又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完了,发财的路子,断了......”
王德宝瘫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息着,声音中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无奈。
沉默了半晌,王德宝才想起自己的狗头军师。
“李老歪呢?快把他叫来。”
“李管事还在老槐树那听着呢。”顺子答道。
“还听个屁啊!”王德宝起身来捶胸顿足道:“来钱道都没了,他还有心思在那听,快去把他喊回来!”
顺子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王德宝在屋里来回踱步,整个人暴躁无比。
没多久,李老歪被顺子喊了回来。
李老歪本名叫李有财,可村里人都叫他李老歪,因为他那双三角眼天生一只高一只低,看人的时候总像是斜着眼在打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在王德宝手下干了十几年管家,替王德宝收租、催债、跑腿、出主意,王德宝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十件里有八件是他经手的。
此刻他那双三角眼正贼溜溜地转着,看着王德宝那张愁云惨淡的胖脸。
“老爷,你找我?”
王德宝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你还在外头那别人胡说八道呢?”
李老歪在王家多年,早就了解他的脾性,也不恼。
“总得打听清楚吧。”
“那你打听清楚了吧?”
“是不是和顺子说的一样?”
李老歪点点头。
“天哪......”王德宝仰天长叹,肚里没几滴墨水的他竟说出戏词出来了。
“天要亡我王家啊......”
李老歪的三角眼转了转,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只是他这副尊容,这个笑容挂在他脸上好似一条泥鳅在泥里扭了一下,又滑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