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清源出了内堂,首奔旁边的小屋,推门就进。
“林公子。”顾不上打招呼,黄清源开口说道:“外头来了一桩青苗贷的生意。”
朱标与林易目光一下子同时看向他。
林易笑道:“来了生意是好事,你这副脸色做什么?”
“唉......”黄清源重重叹息了一声:“那人我知道,是个葛村的大户,手里少说也有一百多亩地,家里长工佃户几十号人。
青苗贷可是给贫户救急用的,他这种人跑来贷款,显然是吃准了钱庄不要利息。”
黄清源原本以为林易会叫停,却不想,他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黄清源愣住了。
知道了?
“林公子,这个口子不能开啊,往后若是那些村里大户纷纷效仿,咱们这青苗贷可就成了冤大头贷了!”
林易依旧那副模样,语气平淡:“地契有没有问题?”
黄清源被问得一噎:“地契......地契这东西他敢作假?不要命了?”
“那就行。”林易重新低下头:“核查地契,没有问题就正常放贷。”
黄清源简首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
“行了。”林易打断道:“人家合规,你有什么理由不给放贷?要怪就只能怪我当时没制定好细则,你去吧。”
话到这里,黄清源知道再劝也无用,唉声叹气地走了出去。
朱标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道:“林兄,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不如你出面解释一番,将这笔贷款截下。”
“截下作甚?”林易看着他:“人家有抵押,还怕他赖账不成?”
见朱标还要说,林易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一个乡下的土财主,贷能贷多少?刚好让他宣扬一下钱庄。”
朱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王德宝摆明了就是来薅羊毛的,这事传出去后,明日钱庄的门槛还不被那些地主老财踏平了?
内堂的门帘一晃,黄清源出现在大堂之中。徐明正陪着王德宝喝茶,见黄清源出来,便用眼神询问。
黄清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徐明心领神会,对王德宝笑道:“契约核验无误,咱们这就办手续。”
王德宝大喜过望,茶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连声说好。
茶是好茶,再好喝的茶进了肚子里那也涨,更别说他自己都忘记喝了多少盏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当了。
徐明很快算好,末了报出数目。
“一亩地按市价折算西两银子,这里拢共有西十三亩,可贷二百一十五两。您看看有问题没?”
王德宝舔了舔嘴唇,双眼放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
徐明将地契逐一登记造册,然后将契约摆在他面前。
王德宝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大名,清源面无表情地盖上官印,交易达成。
很快丁仲平几人抱出白花花的银锭子。
这些被氧化的黑乎乎的银锭子,林易让人用明矾混水煮过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甚至更白。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柜台上摆成一排,看得王德宝眼睛差点蹦出来。
真金白银啊。
他原本以为钱庄会稍微压一下价,没想到如此良心,一亩地竟按市价足额折算。
好......太好了。
“好了,这里是两百一十五两,分毫不差。”徐明道。
王德宝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足银。
“老歪,老歪,快拿包袱来。”
门外的李老歪听到声后忙走了进来,再看到银子后,眼里露出贪婪的目光。
两人用包袱包住后,往外走,出门时王德宝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李老歪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徐明站在门口目送,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
等到两人出了院落,他回过身,和黄清源对视了一眼。
黄清源摇着头,吐出两个字。
“败家......”
在他看来,林易完全是飘了。手头上银子多了,便不拿银子当回事了。
似王德宝这般勾当,他哪里能不明白?可偏偏要装糊涂,还要足额放贷。
两百一十五两,够多少真正的穷苦农户过一整年?
黄清源刚回到内堂没一会,大堂里又有了动静。
又来?
黄清源屁股都还没
沾上椅子,撩开门帘往外看去。
这次来的是真正的农户。
一张黝黑的脸,身上的麻布衣服打满了补丁,补丁叠着补丁,几乎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双粗糙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黄清源瞬间安心了。
是农户就好。
徐明连忙起身迎上去,那人一踏入钱庄,便局促不安地站住了。
低着头,缩着肩膀,多走一步好似生怕自己的泥脚踩脏了地砖。
徐明的语气比方才对王德宝还要温和三分:“老伯,来坐。”
那农户连连摆手,望着那张擦得锃亮的椅子,说什么也不肯坐下,至于徐明亲手捧上的热茶,他更是看都没敢看一眼。
这便是阶级所产生的差距。
徐明知道劝也没用,便不再勉强,只轻声问道:“老伯,您是贷款还是存银?”
农户手足无措地将手上的地契放在桌上,用声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俺......俺想青苗贷。”
徐明拿起地契细看道:“老伯,不用紧张。”
地契没问题,徐明又拿起鱼鳞图册翻阅比对起来。
只是,在核对完后,他眉头拧了起来。
“老伯,您稍候。”
言罢,徐明拿着地契和鱼鳞图册进了内堂。
“怎么了?”黄清源不解道。
“黄大人,这地契与鱼鳞图册对不上。”
徐明将地契放在桌上,又翻到葛村那里,指着上面道:“鱼鳞图册上登记得很清楚,这几亩地是王德宝的。”
黄清源眼神一凛,抓过鱼鳞图册,目光在上面扫了几个来回,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德宝这人,不光自己来贷,还将地划到别人头上,让这些人再来贷一次。
他手里有的是长工和佃户,随便划几亩地过去,让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来顶名,他坐在家里便能源源不断地从钱庄套出银子。
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