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父亲邓愈从前线归来,黑着脸,抽出腰间的马鞭,二话不说就抽过来。
邓愈打儿子,从来不问理由。
不听话要打。
听话也要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子收拾儿子,哪有那么多理由?
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差点带人打了常遇春的救命恩人、李文忠的小舅子......
邓镇打了个寒颤。
那可不只是马鞭的事了。
搞不好要打断腿。
不,是肯定要被打断腿。
不止是邓愈,就连皇上,对宫里的皇子们,那也是一言不合脱了鞋就往身上抽。
皇上尚且如此,那些老杀才们就更别说了。
打仗是英雄好汉,教训儿子也是一把好手。
在他们眼里,儿子和士卒没什么区别,都是不打不成器的东西。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是他们那代人的信条。
至正二十年,花云去前线之前,特意把花炜叫到跟前,什么话都没说,先抽了三鞭子。
花炜疼得嗷嗷叫,问父亲为什么打自己。
花云理首气壮地说:“老子要去打仗了,万一回不来,这三鞭子是提前给的,省得到了底下想起来还没揍你。”
花炜哭着道:“爹,您揍了儿子,难道就不回来了吗?”
花云二话没说,又加了两鞭子。
可那一仗,花云终因城陷被俘,后不屈被杀。
哪怕他现在被朱元璋收养,朱元璋也没有因为父亲的去世,就少收拾他。
这种事情,在将门子弟中比比皆是,说出来都是泪。
一想到未来要面对的结局,邓镇再也顾不得脸面什么的,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林兄,是小弟有眼无珠,还望林兄恕罪!”
他这一开口,身后的郭景仪、花炜、张宣也齐刷刷地上前行礼,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去。
只有顾敬还愣在原地,被邓镇一把拽过来,差点没摔个踉跄。
不等林易说话,蓝玉对准他们的后脑勺一人给了一巴掌。
“老子跟林易称兄道弟,那是应该的。
你们该叫什么?
心里没数吗?”
邓镇几人又慌忙改口:“林叔!”
卧槽......
林易不知如何吐槽。
这几人十五六的年纪,自己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还叫叔。
自己为啥来的应天?
不就是因为这个辈分的事闹的。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林易摆摆手,笑容温和地让人如沐春风。
“客气了,我说了,都是误会。
既然几位公子这般向学,那咱们就说定了。
过些日子,我让王府的人来请几位。
哦,对了。”林易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几位公子既然要来,就和其他学生一样,穿布衣,吃粗粮。
每日卯时晨起读书,不得带仆从,不得搞特殊。
若是受不了这个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易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游离,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小样,只要你们敢说不去。
自会有人来收拾你们。
邓镇几人望着林易的目光,齐齐打了个哆嗦。
能说什么?
敢说什么?
打发走邓镇以及几个副将,八珍楼的酒菜摆上来时,天色暗了下来。
雅间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楼下街道上零零星星的灯笼光。
蓝玉给林易斟了一杯酒,又把盘子里的烧鹅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抓起一只鹅腿就啃,三下五除二,骨头扔在桌上,油乎乎的手往衣襟上一抹,这才开口。
“林老弟,你这回来应天,到底是为何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林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接着吃了起来。
蓝玉等了片刻,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好奇了。
“咱俩什么交情?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林易看着蓝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却有些发苦。
说什么?
说他从句容跑出来是因为要躲婚?
这事要是让蓝玉知道了,以他那张嘴,不用第二天,常遇春就知道了。
何况,这事说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别扭
。
蓝玉又盯了他一会儿,见他实在不打算说,也不再追问,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反正你林老弟办事,向来有分寸。
你在应天就住到我府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回头我差人给姐夫说一声。”
“别!”林易丢下筷子急道。
“咋了?”
“哎呀,我那个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我在应天呆几天,办好事就回去了。”
“哦。”蓝玉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总觉得林易有心事,可林易不说,他也不好多问。
“吃菜,吃菜!”
......
同样的夜色下,皇宫大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华盖殿偏殿里,面前的御案上堆着一摞摞奏章,都是前线送来的军报。
徐达己经率先抵达了沈儿峪,李文忠攻克应昌,北元太子仅以身免,邓愈也正驰往定西支援。
一封封捷报,让朱元璋的心情格外舒畅。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松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道。
“皇上,奴婢有事禀报。”
“说!”
陈松又躬了躬身子,这才开口道:“皇上,林易今日进了应天府。”
朱元璋放下茶盏,眉梢微微一挑。
“他来应天作甚?”
陈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元璋瞟了一眼,沉声道:“一口气全说完。”
陈松道:“林易进城后,与邓家的公子、顾家的公子、郭家的公子,还有花家的公子和张家的公子,发生了一些冲突。”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冲突?什么冲突?”
陈松将检校打探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陈松便低了头,不再作声。
“混账东西!”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他们这些人的老子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哪个不是在战场杀出来的功勋。
他们的老子在前线浴血奋战,这些小子在后方干什么?”
说着,朱元璋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欺压百姓,还五个人打一个?
好大的本事!
他们老子打仗的时候都没这么不要脸过!”
陈松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息怒,几位公子年纪尚小,许是一时糊涂......”
“小?”朱元璋瞪着陈松:“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己经在给地主放牛了!
他们呢?仗着自己爹的功勋,鲜衣怒马,整日游手好闲!”
陈松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又踱了几步,怒道:“传旨!”
“让他们在府上闭门思过,没有咱的旨意,不准出门。”
陈松躬身应下。
朱元璋坐回御案,拿起奏章扫了一眼,越想越气。
“让这几个兔崽子,明日进宫,他们爹不在,没人管教,咱替他们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