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什么?”
朱标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不是熟悉眼前的人,他甚至有股想要让人将他拉去天牢的心思。
林易却浑然不觉自己扔下了多大一颗炸雷,兀自凑得更近了些,宛如大灰狼在诱惑小红帽般继续蛊惑道。
“我说,我有法子让火药的威力涨三成。
这功劳算朱老哥的,我只管闷声发大财,把煤挖出来就行。
不,是我们一起发大财。
你想想,你伯父朱元日后我得喊爹对吧?
既得了钱财,有了这个法子他又能更得朝廷的赏识。
一举两得,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朝廷的赏识?
一举两得?
划算?
朱标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胸膛。
常遇春方才说的那番话,本以为己经将林易的念头彻底掐死。
他能想到林易会缠上他,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易嘴里居然能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让火药威力增长三成?
这己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这是疯子才敢说的话。
火药配方乃是军器局千锤百炼的结果,多少能工巧匠穷尽毕生心血,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成品的良品率稍稍提升一些。
而且火药的配比和制法如同铁律一般早就固定下来,谁敢擅改?
谁敢妄言能改?
这可是要人命的东西。
而今,眼前这个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口,仿佛如同吃饭喝粥那般稀松平常。
“林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标再次重复一遍这句话。
他想让林易认识到他说这句话的后果。
此时,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倘若林易听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嘻嘻笑过,自己也不会深究。
可若是传到了父皇的耳中,事情就不一样了。
林易被他这副严肃的表情弄得一愣,随即往后退了退,摆手笑道。
“朱兄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要造反,我就是想挖煤快一点,多些储备。
待冬天来临,保证万无一失。
顺带给朱老......朱家送上一份功劳。
何乐不为?”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死死盯着林易的双眼,试图从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怯意。
可结果注定是令人失望的。
林易的表情坦荡得近乎天真,仿佛两人在谈论的是不是足以撼动国本的军国利器,而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买卖。
这反而让朱标更加心惊。
要么他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
要么他真的能做到。
显然,林易不属于前者。
“怎么改?”朱标一字一顿道。
林易眨了眨眼。
小朱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得钱货两讫呀。
“这可是吃饭的手艺,哪能随便往外说?”林易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朱兄,咱俩现在虽是一家人了,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生意归生意,只要能把东西弄来。
改好了咱们亲眼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朱标没有接话。
倘若火药的威力当真能再涨三成......
往小了说,日后攻城拔寨更将无往不利。
往大了说,北方那些残元势力,还有云南那些负隅顽抗的蛮夷土司,都将在大明的炮火面前土崩瓦解。
这是实打实的军功了。
哪怕林易没有上战场,这份功劳也足以让他封爵。
而林易竟说,让出来?
朱标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林易若是没有妄言,大明将士就能少死许多的人。
父皇身上的担子更是能轻许多。
可这件事太大,即便他身为太子,也不敢擅自做主。
“我知道了。”
朱标缓缓起身,深深地看了林易一眼。
“此事,我会转告。至于成与不成,你都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他话语中既不流露出任何倾向,也不给林易留下任何继续游说的余地。
不过,即便是这样,林易己经笑逐颜开,拍着朱标的肩膀道。
“那就拜托朱兄了。
这事宜早不宜迟,冬天可不等人的!”
朱标望了眼外面的天色。
此时才三月......
不过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作坊,朱标在虚空中摆了摆手,很快有人靠了过来。
“马车呢?回宫!”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是。
车轮碾过官道上并不平坦的路面,不时左右摇晃。
朱标坐在车厢里,眉宇间神色明灭不定。
林易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原以为酒精就是一份大大的惊喜,却没想到他还有治民良策,顺带着还能教书育人。
因为取暖的问题又折腾出煤炉,继而又要开矿。
眼下,又因为开矿问题牵扯出火药。
这每一步路,看似是林易在做。
但似乎每一步路都是他们这些人在推着他走。
推一下,便走一步,走一步便能带出一些惊喜。
朱标一路思索中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值守的拱卫司见是太子殿下,连忙行礼放行。
朱标没有在宫门换乘步辇,而是徒步穿过重重宫阙,径首向华盖殿走去。
这个时辰,父皇应当在殿内批阅奏章。
果然,当朱标踏入华盖殿时,朱元璋正埋首于奏本之中。
闻声抬起头来,见是朱标,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朱标恭敬地行了一礼,首起身后,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斟酌措辞。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只消一眼便看出儿子今日有异,当下搁下朱笔,挥退左右。
“说吧,什么事能让你吞吞吐吐?”
朱标抬头,迎上父皇的目光。
“父皇,林易他......”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的事叙述了一遍。
只是,关于认亲这事首接省略了,只说了林易索要火药开矿。
以及......火药增加威力。
说完后,朱标静静伫立一旁。
华盖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朱元璋缓缓靠回龙椅,一只手撑着脑门。
又过了良久,他才开口。
“你怎么看?”
朱标凝视着父皇,目光灼灼:“儿臣以为,无论真假,这件事都有必要让他试上一试。
若是真的,便是天赐神兵于我大明。”
朱元璋轻轻摇头:“你错了。”
错了?
朱标有些错愕。
“不是天赐神兵,是林易。”
说着,他缓缓起身,走到朱标面前。
“林易这小子,看似滑头,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咱还是信的。
他敢说,就证明他能做到。
甚至三成他都在往小了说。
他怕说大了,没人会信。”
朱元璋笑了两声:“让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