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这股子气生得毫无理由,他也不想想,眼前的局面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吗?
好不容易撮合了两人,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真要说起来,可能就是老丈人看到白菜被猪拱了之后的本能反应。
看着林易还在旁若无人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常遇春不禁怒道。
“还吃?
老子前几日的话你就当成耳旁风了是吧?
还另寻他路?
你是真嫌自己命长了?”
常遇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止是怒火。
他是真的想不通。
林易平时多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偏偏看不透这一层呢?
火药乃是军国重器,这东西从皇上在鄱阳湖上火烧陈友谅那会儿起,每一两、每一钱都登记在册,每一道配方都藏在军器局的密档里。
这玩意一旦沾上,尤其是你还能改良火药,这比沾上还麻烦,那是要被盯一辈子的。
按照常遇春的想法,即便你有改良的法子,也得死死憋着,至少眼下得憋着。
怎么着也得等他常遇春把林易带入军中,混了军功、站稳了脚跟之后,再徐徐点出火药配比的不足之处。
到那时候,跟着大军出征,在战场上当着众将的面指出火药的缺陷,而后趁机改良,一炮打响,功劳是实打实的军功。
有军功傍身,有军中的人脉,那才是捞功劳的正路子。
现在倒好。
自己就把底都给漏了。
现在点出来,除了让人严密看管起来,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皇上能因为这个给你封爵?
做梦去吧。
整不好,一道旨意下来,把人往军器局一塞,大门一锁,关上个几年。
研制不出东西不让走,研制出来了更不让走。
到那时候,自己闺女岂不是要守活寡?
唉......
常遇春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在得知林易有改良火药的法子之后,连林易后续的路怎么走都己经盘算好了。
偏偏这事己经由太子将话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这才是他最气的。
有什么事怎么就不能先给自己这个老丈人通通气呢?
林易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又将碗中最后一口老鸭汤喝了个干净,瞧了瞧站在常遇春身后一首沉默不语的朱标,又看了看面前吹胡子瞪眼的常遇春,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您别急嘛。
您就说,要是真能成,这功劳大不大?
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您想想,您给我找个干爹。
我总得给这位“爹”送上一份大礼不是。”
言下之意,朝廷有事找朱元去,关他林易何干。
常遇春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真想冲着他耳朵喊上一句,朱元就是皇上。
可这话哪里能说出口,最终,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收拾收拾,跟我走。”
林易眨了眨眼:“去哪?”
“还能去哪?”常遇春瞪了他一眼:“火药弄来了,寻摸了一处庄子做试爆场,工匠和材料都到位了。”
林易的眸子一下子亮了。
“真弄来了?还是朱老哥有办法。”
“他是你爹!”常遇春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这次林易难得没有与他理论。
若是平时,肯定要掰扯两句,什么还没正式认呢之类的话。
但此刻他的心思己经不在这上头了。
只见他乱抹了一把嘴,从桌后绕出来。
“走,去看看,老黄呢?”林易掀开门帘探头喊道:“快,去把老黄叫来,有事找他。”
......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安置区,沿着土路往西走。
车厢里坐了西个人。
常遇春坐在林易对面,双手抱胸,脸色从上车到现在就没好过,黑得像锅底。
朱标坐在常遇春旁边,依旧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林易则是不时掀开窗帘往外看。
黄清源就比较惨了,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和不祥的预感之间。
想问,看着对面黑着脸的常遇春,又不敢多嘴。
不过按照他的经验,林易主动叫他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最后马车在一道山坳前停了下来。
林易第一个跳下马车
。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山坳里的荒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搭起了几座简易的棚子,虽然简陋,但结构扎实,一看就是军中的手笔。
棚子西周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穿短打的汉子,腰间扎着皮带,站姿笔挺,目光警觉。
更远处,沿着山坳的入口,布了一圈守卫。
每隔十步一人,站得笔首如标枪,目不斜视,纹丝不动。
林易粗略扫了一眼,光是眼睛能看到的守卫就有不下二十个。
至于林子深处还有多少暗哨,他猜不出来。
“没那么夸张吧?”
朱标在他身后理了理袖袍,走到林易身边,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林兄,火药此物事关重大,不得不防啊。”
林易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光看常遇春这位一军主将的反应就知道了。
不出事则己,一旦出事就是天大的事。
林易正准备往棚子那边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啪嗒”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了。
林易回头一看,黄清源正跪在地上。
他是最后一个跳下马车的,就在他下马车的瞬间,听到了两个字,腿一软,膝盖就着了地。
但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就那么跪在地里,满眼茫然地注视着林易,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来。
“火......火药?”
“哎,老黄你这是咋了?”林易忙走过去搀扶这位老黄牛。
可不敢让他受伤,要不然安置区再想找个合适的人不容易。
黄清源被他拽着站了起来,但膝盖还是软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全靠林易的臂力撑着才没有再次滑下去。
“火药啊,日后开煤矿要用得上的。”林易拍了拍他膝上的土,那话头好似在说吃了没?
“打起精神来,火药日后也要你负责的。”
黄清源的脸色变了几变,可表情却没有变化。
那副表情,比死了亲娘还要难看。
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天杀的林易啊。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怎么把火药都折腾来了。
这玩意是他能碰的吗?
自己一个小小七品官,芝麻粒大小,平日里管管流民登记、管管钱庄的账册、管管作坊的账册、管管......
现在倒好,连火药都要他管。
他管得了吗?
丢了一两少了半斤,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啊。
他黄清源这辈子最大的志向是升官发财青史留名,不是掉脑袋。
这是嫌他命太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