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在试爆现场反应平平这件事,倒是朱标会错意了。
这和技术层面的考量没什么关系。
大抵是林易站在后世的眼光看今日的爆破。
虽然在和平年代没有真正面对过战争,可电影电视看多了,好莱坞爆炸的场面,连核爆都刷到过,什么样的爆炸特效没见过?
早就免疫了。
再说了,过年时,漫天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礼花弹一颗接一颗绽开,那威力震得人心悸。
论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可比今日这场试爆带劲多了。
再一个,火药这种东西,到了这一步,其实己经达到了它的目的。
开山开矿绰绰有余,煤矿的产量从今日起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再想提高威力,在原材料上己经没什么操作空间了。
虽说后世网络上流传着“一硝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的段子。
但以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加白糖显然是不可能的。
首先,白糖在这个时期属于奢侈品,用它来造火药,一炮炸出去的不是弹丸,是白花花的银子。
倘若只是添加民间比较普遍的糖,这种糖残渣多,燃烧不充分反而会拖后腿。
再想往前走,方向只有一个,火药颗粒化。
将粉末状的火药压成颗粒,不仅能提高燃烧速率和稳定性,还能减少运输和装填过程中的粉尘,大幅降低自燃和受潮的风险。
但这又回到了那个绕不开的死结上。
没有精钢。
颗粒化火药燃烧更快、膛压更高,对火铳和火炮的管材要求比粉末火药还要苛刻。
现有的铁管火铳连粉末火药都承受不住,颗粒化火药塞进去,第一枪就能把铳管炸成铁花。
没有足够好的火铳和火炮来承载这种火药,威力再大也是白搭。
没伤了敌人,反而伤了自己人,得不偿失。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技术瓶颈。
火药需要好钢做枪管,好钢需要高炉和脱碳工艺,高炉需要更高的温度和更好的耐火材料,耐火材料又需要新的矿产和新的煅烧技术。
每一环都需要时间,每一环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当然,这种话他也只会在心里想想。
............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安置区在这个冬日里,除去几位病故的老人之外,没有一人冻死。
这要是放在别的地方,妥妥是能写进年终考绩的政绩。
要知道这里聚集的可都是流民,这要是放在别的府县,那可是灾难性的。
可安置区的学生们不觉得这是什么政绩,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
天底下被盘剥的农户太多了,有病死的,有饿死的,但最不应该的就是冻死。
风裹挟着暖意,吹过安置区。
这风像新嫁的小媳妇似的,初时还羞怯怯地裹着厚袄子,掖着领口,不肯多露一寸肌肤。
可暖风一吹,她就耐不住了。
迎着风挺了挺胸,像要把整个冬天藏着的那点春意一口气全晾在日头底下。
田埂里新粮己经尽数种了下去,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碾碎后那股腥甜的味道。
林易与朱标一人一匹马,悠闲地走在前头。
两人并辔而行,马速不快,蹄声踢踢踏踏地敲在土路上,混着板车轮轴吱呀吱呀的声响。
后面跟着几个安置区的学生,再往后便是马匹拖着简易的板车,上头坐着七八个面色黝黑的工匠。
“好好的去窑炉看什么?”朱标瞥了一眼身后那辆板车上的工匠,随口问道。
“那你好好的跟着我做甚?”林易头也不回地反问。
朱标面不改色,坦然道:“今日的课我己经授完了,闲来无事。”
林易笑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课还有授完这一说?学海无涯知道吗?
你看看宋老先生,孜孜不倦,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说着,他收回目光,不禁发出感慨:“这才是真正的教书育人啊。
我等与之相比,差之太多。”
朱标神色古怪地望着他。
脸皮太厚了点吧?
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否认你在安置区做的一切,也不否认你教授学生的东西都是新奇的。
可宋濂......
你说你不如宋濂,那是实话。
问题是你拿宋濂来当挡箭牌,那就不是谦虚了,
是心虚。
“林兄,”朱标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很久没有给学生教授课程了。
还有,宋师父一首在寻你。
你为何老是躲着不见呢?”
“啊?”林易抓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随即强装镇定道。
“有这么回事?
哎呀,怎么没人给我说呢。
这些下人,回头我好好说说他们,宋老先生找我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通报?”
朱标不禁有些无语。
看着林易那副道貌岸然的神色,他差点就要把实情一股脑地倒出来了。
当初自己找的借口是宋濂只是他府上请的教书先生。
宋濂是何等人物,当朝大儒,门生故吏遍天下,连父皇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宋师”。
他要甩袖走人,谁也拦不住。
你林易当初连哄带骗地把人留下,说什么要拜读人家的大作,写什么心得。
结果呢?
那些书躺在书房中都要落了灰啦,也没见你翻看过。
林易见朱标嘴唇微启,眼看他还要再说什么,当即一挥手。
“好了,朱兄,说点高兴的事吧。”
“......”
林易心里只道占了小朱的便宜,让小朱心里有些不高兴,犹豫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出来,满脸肉疼偏偏又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给你的。”
朱标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接过文书按在怀里。
“什么东西?”
“煤矿的份额。”
“啥?”朱标不禁诧异。
这玩意林易金贵得很,父皇那里原本有五成股份。
如今眼看安置区圈养的猪越来越肥,这五成很快就变成三成了。
这玩意他舍得送给自己?
“吁......”
朱标轻喝一声,拉停了马匹,低下头翻看起来。
货真价实,清源矿业一成的股份。
林易同样拉停马匹。
老黄马走了这么远早就想歇了,停下来就开始低头啃路边的野草。
林易也不管它,扭过身子,用一种很是大度的语气开口道。
“朱兄,火药这事你也帮了不少忙。
这一成的股份不多,聊表心意。”
没办法,就算心疼也得送出去。
火药的事人家忙前忙后,要是没小朱递话,神龙见尾部首的朱元,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上他一面。
再说,人家不止带人在安置区教书,自己还亲自上场。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不能吝啬啊。
朱标把文书合上,放进怀里,然后抖了抖缰绳,蹄声清脆。
“东西我收下了。”朱标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如常。
“前面带路,去窑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