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有点肝疼。
儿子哪怕质疑自己,那也是自己的儿子。
但若只是鹦鹉学舌,那就不对了。
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想法,作为储君,你能没点自己的想法吗?
朱标却是镇定自若:“爹,林兄都不知道儿子与您的身份,他如何教儿子说这些?
这些话是儿子在安置区的所见所闻,而后在林兄的只言片语中,儿子总结出来的。”
朱元璋一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那小子滑溜得跟泥鳅似的,真要是让他做点什么说些什么,强逼着是无用的。
就比如现在,安置区任由发展,不也是发展得很好嘛。
“你接着说。”
朱标继续道:“儿子想说的是,商税要重新制定,对于一些货品,加重赋税。”
朱元璋的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
鉴于儿子之前的话,他似乎己经能猜到这个结果。
但猜到是一回事,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加重赋税,只针对个别的商贾,实施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甚至有可能会动摇国本。
“按照你的想法,只是增加个别商品的赋税还是针对富户?”
话题既然提了出来,那么就有必要坦诚相对,聊个清楚。
朱元璋有时间也有耐心对待未来的接班人。
朱标想了想,正色道:“爹,您想想,为何历朝历代延续不过三百年?
又为何历朝历代在开国之初乃至中期都能达到一个王朝的鼎盛?
譬如汉唐时期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到中期的汉武盛世与开元盛世。
可他们最终还是走向灭亡。
爹,您有信心超越这些历朝历代的皇帝吗?”
“标儿!”
此话一出,马皇后立即出声制止。
儿子的话说得重了。
无论是作为儿子还是太子,这样质问自己的父亲都是不对的。
这跟谋朝篡位的贼子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有什么本事认为自己能超越那些英明雄武的圣主”一般?
而朱元璋却是冲妻子轻轻摇头,罕见地没有发火。
说实话,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想过。
作为开国之君,他内心中第一个想法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百姓认可朝廷,从而让朱家的江山延续下去。
至于百官口中所说的千秋万代,呵呵?
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这些是你想的还是林易说的?”
朱元璋多了一个心眼,儿子身边有个林易,就等于多了一个变数,还是要问清楚的好。
朱标笑道:“爹,是谁想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儿子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认为这是正确的。
正如朝中的大臣一般,他们提出某种政令之时,您认为是对的,便会与百官商议,如何执行下去。
儿子与林兄亦是如此。
您对林兄或许有些了解,许多的话,他是不愿提起的。
儿子与他闲聊时,他也只是会提上一嘴。
儿子始终认为,商税要改,安置区也要改。
这便是儿子传下那两道圣旨的原因。”
朱标侃侃而谈,言语间胸有成竹,从中流露出的气质,让朱元璋恍惚间看到了一位合格的储君。
朱元璋放下捋须的手,双目微阖,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马皇后秀眉微微蹙起,面色凝重地注视朱标。
事情似乎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虽在丈夫带兵之际统管后勤,但她只是一个女人,她想不到那么久远。
只是此刻,朱元璋与朱标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对话,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良久后,朱元璋睁开双目,平视着朱标,淡淡地开口道。
“你与林易还聊了什么?”
朱标轻轻摇头,似乎己经从方才被抽的状态中走了出来,此刻他的身份,是儿子亦是储君。
“爹,儿子知道您的担忧,认为儿子是在听了林兄的话后,一时头脑发热。
可您错了。
方才儿子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林兄所言,可有许多,是儿子想的。
儿子从来不认为您定下让百姓休养生息、轻徭薄税的国策是错误的。
恰恰相反,这正是您经历过民间疾苦所得出的结论。
若是儿子一首坐于东宫,没有见识到安置区的崛起速度,儿子也不会想到这些。
当
然了,林兄给儿子的一些提示,也让儿子似乎看到百年后的明朝会是何种样子。
二百年后的明朝又会是何种样子。
若是子孙后代各个如您这般英明,我大明朝何愁不能延续千年?
可谁又能保证子孙后代中不出现昏君呢?
一代昏君会让后面数代人弥补他犯下的错误。
倘若能弥补倒也罢了,怕就怕在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不得不说,朱标是个极为聪明的人。
林易在与他聊天之中,稍微透露出的一些东西,便让朱标领悟了许多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朱元璋与朱标的不同之处。
朱元璋的思想己经固化,他固执地认为,只要百姓过好,那么天下就可太平。
只要杀尽贪官,那么就没人敢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再行贪腐。
可人心便是如此,即便前人人头滚滚,在面对金银之时,他们照样忍不住。
贪腐自古以来从未禁绝。
而朱标不同,年轻就是本钱,即便他接受的是儒家教育,可他能接受新鲜事物,林易说一句话,他便能举一反三地去思考。
此刻,朱元璋不得不承认,朱标说的话,确实在理。
他能看到朱标这一代,甚至看到朱标儿子那一代,可后面呢?
后世子孙呢?
难道他一手创立的大明朝也逃不过不能延续三百年的宿命?
朱元璋陷入了沉思之中。
其实现在的大明朝远远算不上国泰民安。
且不说国内的战乱,单单就是百姓人人都能吃上饱饭,他都不能保证。
他只能尽量地保证自己的政令没有错误,能让百姓享受到减免赋税的红利,让百姓多一口吃的。
可战争还是要继续的,不将元人赶出辽东,大明就一日不得安稳。
安置区......新城......林易。
这三个词在朱元璋的脑海中不断交替变换。
即便明白了儿子所说的问题,如何改变,这似乎成了一个死题。
自己是开国者,可以将一些制度移出祖制。
可朝堂中的百官,以及民间的商贾会乖乖就范吗?
让那些爱财如命的商贾多掏银子出来,他们会不闹事?
一旦闹起来,朝堂又将陷入动荡之中。
这一点是朱元璋不想看到的。
明朝初立,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