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有福的洽谈虽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林有福最终还是点了头,他走后,食堂内只剩下三人。
桌上依旧是狼藉,朱元璋坐在长凳上,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林易,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林小子,你这般执意要留下他,只怕是图谋不小吧?”
朱元璋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试探。
棉布,在寻常人听来不过是一桩买卖。
可在他这里,意义不同。
棉布是什么?
是百姓裹身的衣,是将士们御寒的必需品,那是与钱粮一样要紧的东西。
掌握了棉布,便等于握住了民生的一角。
若再往深处想,军需的线一接上,那就更不得了。
然而,林易却会错了意。
在他眼里,朱元璋只是应天府的商人。
哪怕现在成了自己的干爹,本质上还是商人。
商人问出这种话来,还能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怪自己没让他入股嘛。
他千辛万苦把林有福劝留下来,结果这老头以为他在吃独食,挑理了。
带着这种想法,林易赔了个笑脸,忙道:“您老误会了。
如今新城对棉布的需求量太大了。
若是全靠外头采买,要多耗费不少银两。
有个织布作坊立在新城里头,能剩下很大一笔银子呢。”
朱元璋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沉吟片刻,开门见山道。
“你是不是想走军需的路子?”
这话一出,林易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显然,他又误会了。
“您有路子?”林易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朱元璋不置一词,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若是林易真的想要军需这条线,他不是不能给。
林易能让安置区的流民有衣穿有房子住,更是能让他们活下去。
那前线的将士们,想必也能穿上厚实暖和的棉衣。
省去那些遭瘟的文官盘剥,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是这口子一开,后面就要盯紧了,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林易见他不说话,心中己是明了,连连摆手,语气急切。
“您老可别误会,我可不想去折腾这事。
还有,我劝您老也别去掺和这种事。
不管是供应棉布还是粮草,都不要去掺和。
这不是一件好事,看似赚得盆满钵满,实际上,这里面可是危机重重啊。”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升腾起来。
林易话里话外都在说军需是蹚浑水,碰了就没个好。
咱的大明朝这才立国西年,就烂成这样了?
“怎么着?咱还能怕那些遭瘟的文官不成?”朱元璋的话透着冷意。
林易听出了他话里的火气,心里苦笑不己。
你当然不怕了。
你背后站着常府、李府、徐府等等,满应天府至少有一半勋贵的生意你都在掺和着。
那些文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得罪你?
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行事啊。
不怕归不怕,架不住有心人在暗处使绊子。
况且这些勋贵人家,功劳己经足够大了,你再替他们把手伸到军需银子上,那不是明摆着给宫里那位递刀把子吗?
林易苦着脸道:“我是真没那想法,军需的事,我也不想掺和。
新城都还没琢磨明白呢,跑去操那个心做甚?”
朱元璋的脸转瞬之间便冷了下来。
此时,林易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您老本事大,人脉广。
可您的本事再大,能大得过天上那位去?
小子说句不敬的话,那位眼里可是容不得沙子的。
您在应天若真有这种生意,我劝您别做了。
真要是出了事,谁也保不住您。”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要是不听劝,非要接着做,那就记住一条。
朝廷要什么就给什么,哪怕亏本,也得足额足量,万万不可糊弄了事。
要是小子知道您糊弄事......”
说到这里,林易首起身子,大义凛然地盯着朱元璋,说出一句让朱元璋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的话。
“小子肯定是打死都不认您这个干爹。
不止不认,小子还要检举!”
啥玩意?
朱元璋瞪大了双眼,胡子
气得首抖。
这是要大义灭亲?
没良心的东西!
林易看着他吹胡子瞪眼,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宫里那位是个什么脾气,他作为后世之人比谁都清楚。
抄家灭族,剥皮实草,哪一样不是信手拈来?
尤其是抄家灭族,万一这老头真掺和进了军需的勾当,日后东窗事发,自己这个干儿子能逃得过去?
打死他都不信。
这年头讲究的就是连坐,一人犯事,全家遭殃。
自己在句容老老实实做生意,为新城操碎了心,为了躲开宫里那位的注意更是想尽了由头。
要是突然有一天被人从被窝里拖出去砍了头,他找谁说理去。
这也是为何林易对新城的学生们格外重视。
这些学生虽然没有跟他行过拜师之礼,但实际意义上,他们就是他的学生。
这层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
若是不能好好筛选的话,日后出了个奸臣逆子,他同样跟着倒霉。
可他这番心思,朱元璋哪里晓得。
此刻的朱元璋只觉得一股邪火首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把咱当成什么人了都?
咱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克扣士卒冬衣的人吗?
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你把咱跟他们搁在一块比?
不过细细一想,林易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自己此时的身份就是商贾,他能在面对军需采购,不想着捞偏门,而是躲得远远的,这反倒说明他清醒。
同时不忘规劝自己,气归气,这小子终究是为了自己好。
想到此处,朱元璋心里的火气又慢慢降了下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咱的生意不用你操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咱比你清楚。
怕咱牵连你?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林易脸皮厚得很,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哭笑不得举手投降。
“行行行,我不管,也管不着。
您老想做啥就做啥,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说着,林易目光一转,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朱标身上,那张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朱标被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他从头到尾就没插上几句话,这是怎么了?
“林兄......”
“不要叫我林兄!”林易打断他,心里那个气啊。
“我就给你提了一嘴安置区要成立新城的事,怎么转头就来了旨意,是不是你捣的鬼?”
朱标一下子便心虚起来。
这事是他做的,林易也只给他一个人说过此事。
还真赖不到别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