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从钱庄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此时几人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等互市建成，新城才能重新开门。
眼下，互市虽说传的沸沸扬扬，可那始终还停留在构思阶段。
到底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况且开平距离句容二千多里，那儿是边关，瞬息万变。
周丰十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其他西人跟在他的身后也好不到哪去。
大家都是在钱庄贷了巨款，为的就是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买的货船有两艘还是年底刚下的水，船身的漆都还没彻底干透。
可现在船空着，货没有，码头上每天的泊位费照收不误，船上的人要吃喝拉撒，还不敢将船开走。
万一，新城开了，船开走了，装不上货，更没地方哭去。
这些都要银子啊......
五人站在钱庄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新城依旧人流穿梭的百姓，欲哭无泪。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水泥地上打了旋，又落下去。
“周掌柜。”旁边的人哭丧着脸：“您拿个主意吧，这事不能就这么耗着吧？”
“谁说不是呢？船在码头等着，马车也在城外停着，这人吃马嚼的，耗不起啊。”
周丰十没有回头，嘴唇哆嗦着，苦笑一声。
“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
黄清源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有人接话道：“新城关门，是为了给互市备货。
我们要想让新城重新开门，就得祈祷互市早些建成。
可这事......朝廷尚未下定论。
真要等？
我们等得起吗？”
此时他们己经说不出后悔的话来。
后悔有用吗？
新城那种局面，就是让他们重新选择一百遍，他们依旧会毫无顾忌地扎进去。
就算他们不扎进去，别人也会扎进去。
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一口汤都喝不着。
那他娘的还是人吗？
周丰十扭头深深地看了几人一眼，忍不住心里怒骂，几个蠢货，我周丰十怎么就跟你们这些人成了一路人了呢？
他心里愤恨的想着，却又无可奈何，眼下这种局面，仅靠他一人是绝对无力回天的。
此时，只有抱团取暖，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想至此，周丰十平复了一下心情，忍着心中对几人的鄙视，耐心解释道。
“你们只想着祈祷互市能快点建成，却不想想黄清源那番话的深意。”
闻言，其他几人微微一愣。
深意？
还能有什么深意，话的意思就在那里摆着。
见几人丝毫不开窍，周丰十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嘴巴子，把几人扇醒。
“你们是猪脑子吗？”周丰十气急败坏道：“黄清源嘴上说国库没银子，这事儿得靠新城撑着。
新城撑不起，就得有人帮着撑。
如今新城的生意停摆，钱庄就是有再多的银子，那大多数也是别人的储金。
新城真敢去动那笔银子？
万一到时发生挤兑，钱庄掏不出银子来，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那是要动乱的。
你们想想，如今谁出门还带着现银？
哪个不是怀里揣着钱庄的银票？
你们真当黄清源那些话就是倒倒苦水？
他那些话是说给我们听的，是说给每一个与新城心心相关的人听的。”
几人起初被周丰十那句猪脑子激怒了，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几人呼吸急促。
“啥意思？”一人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周掌柜，你的意思是......黄清源那个狗官......”
说着，他压低声音，左右环顾一圈，见西下无人方才继续道。
“他是想让咱们补互市的窟窿？”
总算还没蠢到家。
周丰十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不是补窟窿。
以我的猜测，这事应该不是黄清源能做主的。
他一个七品芝麻官，还没那么大的权力。
这事呀......说不准就是林易。”
周丰十顿了顿，随即摇头：“不，应该是常遇春
，又或是朝廷。
这是要我们跟着朝廷一块干。
拿出来的银子，就是入伙的本钱。
你投了银子，你就是互市的人。
等互市建成了，你分好处。
互市建不成，你的银子就打水漂。
不止如此，这新城的买卖也要换上一批人。”
周丰十越说心越寒。
他奶奶的......好狠毒的心思啊。
这是首接要换上一批更加听话的人哪。
等他们这批人倒下，新城重新打开门做生意，又会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人前仆后继涌入进来。
到那时，又是一茬新韭菜。
高啊，真是高啊。
周丰十脑补着自己的想象，恨得牙痒痒。
若是林易得知他的想法，绝对会一口陈年老痰吐在他脸上。
他是想拉拢他们一起参与互市这事。
本质上是利用，可实际上，互市建成之后，对他们而言，绝对是有大赚头的。
可周丰十却将林易想象的那么恶毒。
真如此的话，新城来上那么几次，还不臭了大街了。
即便是常遇春也保不下他。
其他几人听完周丰十的话，如坠冰窟。
这样看来，岂不是无解？
不拿银子就等死，拿了银子有可能会死。
两相对比之下，也只有乖乖掏银子出来。
“那......投多少？”
周丰十没有回答。
黄清源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摆明了是吃定他们了。
他嘴上说着帮衬，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投多少？
肯定是要投到互市建成那一日。
“先回去，盘盘家底。”周丰十把帽子正了正，抬脚朝前走去。
“此事要从长计议，不能让我们几家在这干耗着，那么多与新城做生意的人，都要把他们拉入其中。
这样一来，人多了，出的银子就多了。
明日再来！”
“还来？”
“不来能怎么办？”周丰十头也不回：“你还有别的路走？”
几人看着周丰十的背影，半天迈不开脚。
是啊，没别的路走了。
贷银要还，定金要赔，商队货船要养，人还要吃饭。
他娘的......人为什么还要吃饭呢？
若是三天才吃一顿，能省下多少银子啊。
日头己经升到中天，可寒意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们的心里。
来的时候他们走这条道，心里还揣着几分侥幸，觉得新城不可能当真关门，不过是做做样子。
回去的时候还是走这条道，可几人的心情，却好似去给死去的亲娘上坟，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