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胡惟庸眉头深拧,百思不得其解。
“爹,您说这会不会是皇上为了让常遇春起复想的主意?
又或是常遇春求的皇上?”
说话之人身材消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悠。
胡惟庸坐在太师椅中,没有立刻回话,灯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拧着的眉头照得分明。
“爹......”
说话那人以为胡惟庸没有听见,又轻轻唤了一声。
胡惟庸这才仿佛回过神一般,冷笑一声:“起复?”
说着,抬眼落到下首那人身上。
那张脸,细看之下,竟比胡惟庸还要老上一两岁,颧骨上刻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一看就是过了三十的。
可他喊胡惟庸那一声爹,极其自然,仿佛胡惟庸就是他亲爹似的。
“涂节。”胡惟庸轻声唤道。
“儿子在。”
此人便是胡惟庸的义子,从胡惟庸还未起势之时就跟在他身边。
如今胡惟庸位居高位,在他的提议下,胡惟庸勉为其难地收他做了义子。
“你也太小看常遇春了,他要起复,还用不着拐弯抹角。
常家如今圣眷正盛,活着的异姓王,哼,谁敢想?
偏偏他常遇春得了。”
胡惟庸说着,眼底深处流露出羡慕之色。
“再说太子妃,也是他常家的千金。
假以时日,再诞下龙子,那就是皇太孙。
常家......不得了啊。”
涂节两颗眼珠子转了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就说,这里没外人。”
“爹,儿子听说前些日子,魏国公几个国公侯爷去了句容那边。
他常遇春......”
胡惟庸摆摆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涂节要说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朝堂之中武人势大,对于别的文官来说是坏事,但对他胡惟庸来说,这都不叫事。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大家都是淮西人。
只要你是淮西人,哪怕是淮西那地方出来的一条狗,它也比别的狗要吃好些。
因为胡惟庸无论官职高低,有淮西两个字就够,他会给予你足够的关照。
即便是侯爵也不在话下。
而朝堂之中除去李善长外的西位公爵或多或少都会卖李善长个面子,不至于驳他面子。
唯一让人头疼的便是常遇春,油盐不进,别说他胡惟庸,就是他的恩师李善长想见一面都困难。
“这些话,日后无须再讲,他是王爷,想见谁,除了皇上谁也不能拦着他。”
胡惟庸好似全然不在意般,嘴角含笑,眼底深邃。
“是,是儿子多嘴了。”
“无妨。”胡惟庸笑吟吟道:“听说常府的姑爷在新城名声不错。”
涂节想了想,当即道:“二爷说过此人。”
他口中的二爷便是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
“儿子与二爷喝酒,说此人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胡惟庸又摆手,板起脸来:“凡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他说是便是了?
你可见过?
常遇春是什么人?他能找一个这样的人做他的女婿?
你这脑子,要我教多少次呢?
哪怕你亲眼得见,那也有可能是做给旁人看的。
要知,这世上,最不可测的便是人心。”
他说着,深深地看了涂节一眼:“就是他真的目中无人,那他也有这个本钱。
新城所有事物皆由他一人经手。
哪怕是明面上的,那也是个不得了的人。”
涂节连忙起身,作揖行礼道:“爹教训的是。”
“嗯。”胡惟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当务之急,还是互市的事,这事依我看哪,八成要定下了。
皇上这些日子己经在问我去年秋粮还结余多少。
由此可见,反对是不能再反对了。
再这样下去,皇上该不高兴了。
慢慢的赞同吧,真到了敲定的那一日,要全力配合。
这是国策啊......”
......
朱标看着早己清点结束的银票,人都麻了。
银子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老黄啊,这些日子就往外放点货出去吧,人家都拿出这么多银子了,也该让他们回回血了。”
林易靠在椅背上,腿翘在
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摇着那把折扇,一副地主老财的做派。
怪不得那么多读书人大冬天都喜欢手里拿把扇子,这玩意儿上瘾。
黄清源将银票整理好,小心翼翼放进铺满油布的箱子,头也不抬道。
“不放!这些人的嘴脸我算是看清楚了,多一日少一日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两样。”
兴许是想到了自己当知县那几年求爷爷告奶奶的孙子样,黄清源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林兄,他们当真是心甘情愿的?”朱标急道。
“咋滴?”林易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把扇子合上敲了敲桌沿。
“这叫礼尚往来知道吗?”
“礼尚往来?”朱标感觉自己不能理解。
“当然,人家这么大的礼都送上来了,新城当然要与他们往来了。
这不叫礼尚往来叫什么?”
“......”
朱标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礼尚往来这个词的理解,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林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那口装满银票的箱子前。
油布底下,银票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是开平钱庄通兑的票子,盖着朱红大印,拿出去就能换白花花的现银。
“银票不能带太多去边关,要带些现银,元人不认这玩意,他们就认盐、茶。
现银给人结工钱,不能再摊派徭役了。
仗刚打完,将士们要休养生息,百姓也是一样。
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还是缺人。”
朱标的目光闪动着激动的光芒:“林兄,新城人多,可以调拨一些去。”
林易则是摇头道:“新城的人会去,但不能去太多,这边不能落下。
每个作坊去几个熟手即可,招工还是要在当地招。
唉......还需要个管事的。”
林易说着,目光开始往黄清源身上瞟。
或许是感受到了林易的目光,黄清源扭头,正好与他对视,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不......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黄清源怕啊。
这个屋里就他们三个人。
而林易的目光好像粘在他身上似的。
这与他的理想抱负相差太远了。
新城才是他的根啊,离了根,他黄清源就好似离了池塘的蛤蟆,苟活不了几天。
林易盯了他一会,微微摇头。
他心里一开始是有这个打算,可新城确实离不了老黄。
“哈哈哈,老黄你放心,不会让你去的。”
“真的?”
“真的。”
黄清源对林易的话半信半疑。
他不是怕苦,他怕死在那个地方都没人记得。
“走,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