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去开平,林易是存了一点小心思的。
互市可以说是明朝立国以来为数不多的大事。
这样的大事,你朱元璋能不露面?
迎接北伐大军班师回朝没看到,祭祀大典中也没看到。
此时的林易,对朱元璋己经不似以前那般畏惧,反而对他充满了好奇。
远远地看一眼总行吧?
自己的名字或多或少应该出现在他眼中了。
至于他口中的危险,嗯,应该是有那么一点。
但这一点是来自自然条件,而不是元人。
要知道,一同前往开平的人可是常遇春和李文忠,这两人无论哪一个都不好惹的。
他俩不去找元人的麻烦,元人就得烧高香了,还跑到开平来闹事,嫌自己命长吗?
时光飞逝,转眼间己经到了西月份。
朱元璋下了旨意,开平建立互市的事定了下来。
当然了,除了被林易说服的人外,没人看好这件事。
在人们固有的思想中,这属于一厢情愿的事。
想想看,大明朝的将士们恨不得见了元军提刀子就干,砍翻一个那就是妥妥的军功。
而元人也不是傻子,站在那里让你砍,必然会拼死反抗。
自然,拿了明军的人头,他们也是有军功的。
因此,两家属于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种,都是想置对方于死地。
可突然间,有一边站出来,笑容满面地朝对方说,不打了,来,咱们做生意吧。
我们这里有你们需要的盐、茶、粮食,还有土地,你过来吧,我们保证不砍死你。
试问,元人敢信吗?
对于无论是朝堂还是坊间的这些议论,林易一概充耳不闻。
都是些头发长见识短的货色,没必要与他们起争执。
他们压根就和林易不属于同一个维度。
林易看这些打嘴炮的人,那就跟看没进化的猴子没两样,当然,也是因为此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招兵买马!
准确地说是拉拢一些人陪着一起去开平。
而刘睦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刘睦整个人感觉天都要塌了,喜忧参半。
喜的是,关系这算是攀上了,而且是新城的关系,一下子从窑场那个苦海出来了。
忧......己经不能称之为忧了。
简首就是噩耗。
他要去开平了,而且......去开平还是看管窑场。
“老刘啊,不要这副表情嘛,这件事办成了可是大功一件呀。
你想想,开平那地方,现在虽说是一片荒地。
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那里的繁荣程度绝对不会低于新城的。
到那时候,你老刘可就牛气了。
你可以挺胸抬头对着你的儿子,你的孙子说。
开平的互市,是你老子当年一窑一窑烧出来的。
哎呀呀......我光想,就兴奋。
子孙们崇拜的目光,不得了呀。
不止如此,互市成了,朝廷还能没赏赐?
皇上他老人家能不赏你个一官半职。
所以啊,人哪,目光得放长远。”
刘睦欲哭无泪。
林易说的东西太过于虚无缥缈,以至于他一点都不信。
还有,那后面的话什么意思?
我去了还不成?我儿子我孙子也要去?
这岂不是把我老刘家困在开平那个鸟地方了嘛。
他可是找人打听了,开平那地方风沙大,那里的水就跟汤药似的。
完了,老刘家算是完了。
如果说江边的窑场是个小火坑,温水煮青蛙,他刘睦至少还能蹦跶几年。
可开平,那就是埋葬他的坟地啊。
刘睦哭了......
“哎哎哎,老刘,你哭什么呢?
放心好了,你的家眷,新城会安顿好的。
到时候,老黄会让人接到新城来住,你的儿子会送到学院去读书。
这样你就没后顾之忧了吧?”
刘睦还能说什么呢?
总算是听到一点好的消息。
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刘睦拜倒在地,哽咽道:“如此......小人叩谢千户大人。”
“行了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去吧,多陪陪家人,再过些日子就该上路了。”
上路......
刘睦的心更痛了。
这种场景,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有商贾,有匠人,尤其是铁匠,必须要带去。
为什么互市要选在开平?
因为那个地方矿产资源丰富啊,虽然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开采,但需求量不大,能采多少是多少。
这边刘睦刚走,林易刚准备召见下一位,却见陆七匆匆而入。
“姑爷,有个叫郭翀的求见。”
林易眸子顿时放光:“快,快请进来。”
片刻功夫,郭翀进屋。
“哈哈哈。”林易大笑道:“子翔恭喜,恭喜呀!”
此时,洪武时期的第一次科举己经结束,随之榜单公布。
郭翀,榜眼。
林易的祝贺是真心的,别看是榜眼,那也是万中无一的人才呀。
要知道,科举本就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从童试到乡试再到会试,看似只有三步路要走,可卡在童试这一阶段的人海了去。
童试最为繁琐,首先要在县中选拔,而后通过的人再去府试,最后院试。
只有通过了院试,你才算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也就是俗称的秀才。
秀才虽然还不是官,但己经脱离了平民阶层,可以免除徭役,免交赋税。
无数人究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个秀才的功名,更不用说眼前的郭翀。
而郭翀却明显兴致不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林千户,学生哪有什么喜可恭,你就别取笑学生了。”
林易都懵了。
郭翀这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那是榜眼啊,还不值得恭喜?
难不成只有状元才配?
“子翔。”林易不由得板起脸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人呢,谦虚可以有,但似你这般,就有点过分了吧?
榜眼还不够?
在我看来,可以了。
状元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
林易的本意是想宽慰他一下,等他苦笑一下,点点头,或者叹口气,然后两人再慢慢聊。
可郭翀却什么都没说,有些落寞地垂着头,那身簇新的青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更加苦相。
林易顿时有些不解。
这不像是中榜眼后的样子呀。
“出什么事了?”
郭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双小眼睛里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
“林千户,学生......学生本来不该说这些的。
可学生身边没朋友,有些话实在憋得慌,只能来此倾诉。”
“坐下说!”
林易扯过椅子,让他坐下,又给他斟了一盏茶水。
郭翀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会试的时候,主考们拟学生为第一。”
卧槽......
厉害呀。
可最后怎么成榜眼了呢?
“考官们一致拟定,只等殿试走个过场,便是状元及第。”
郭翀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学生那时也以为,这辈子就算成了。多年寒窗苦读,总算有个交代了。
殿试那天,学生站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下。
学生站在那里,等着陛下亲口念出学生的名字。
学生想,等念完了,学生要磕头,要谢恩,要......”
郭翀痛苦地闭上双眼,喉结上下滚动。
“皇上手里拿着名录,学生跪在下面,头贴在地上,只能看见他靴子尖上那点明黄。
可状元却不是学生,而是原本的榜眼。”
郭翀抬起头来,泪水滑落。
“林千户,学生不怕你笑话。
学生当时跪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论文章,主考们拟学生为第一。
论对策,学生的策论被考官们传阅了一遍又一遍。
论......论什么学生都不输。
可为什么?”
林易也没明白。
“后来学生才打听到。
殿试那天,皇上从御座上走下来,经过学生面前的时候,多看了学生一眼。
就一眼......
然后名录上的名字便换了。”
此刻,林易心里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子......”
郭翀擦干脸上的泪水,脸上的表情扭曲。
“皇
上说学生,这般相貌,如何壮得了国威。
就这一句,学生多年寒窗苦读,比不过人家一张脸。”
“呃......”
林易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