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看着郭翀那张脸,粗眉连心,小眼如豆,鼻子嘴巴挤在一处,像是被谁从两边往中间捏了一把。
这张脸放在人堆里,确实不好看。
说实话,在林易看来,这个结果其实算好的。
倘若在后世,以郭翀这种相貌去面试,只怕......通过了笔试。
面试首接就被刷下来了。
没办法,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至少,朱元璋做得不算绝,还给了个榜眼。
后世那些HR可比朱元璋狠多了。
林易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
这种话没法说,说出来郭翀也听不懂。
林易只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遮掩脸上那点古怪的表情。
郭翀坐在对面,显然是误会了林易的沉默,以为他是在替自己难受。
他反倒笑了笑,那笑容挤在五官之间,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林千户不必替学生难过。
学生从小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旁人看学生第一眼,多半是惊,第二眼是厌,第三眼便不愿意再看。
学生早己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放在科举之上,学生心中意难平罢了。”
他说着,同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其实学生也知道,皇上此举为何意。
状元是什么?是天下的脸面。
传胪大典,状元是要站在最前头,让万民瞻仰的。
学生这张脸站在那儿,百姓看了,是觉得朝廷没人了,还是觉得状元就这模样?
换做是学生,亦是如此。
学生殿试那日,旁边站着的传胪官,看到学生的时候,手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把名录掉在地上。
皇上不过是将学生从状元换成了榜眼,没有将学生黜落,己是天恩浩荡了。”
这话算是对味了。
这种事,没法劝。
相貌是爹娘给的,己是这个样子,这个时间又没整容技术,还能怎么办?
只能认了。
郭翀这人,实在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的痛苦,从来都比糊涂人更深。
糊涂人受了委屈,可以骂天骂地骂祖宗,骂完就完了。
明白人受了委屈,还得替对方想一个理由,还得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理由,这才是最要命的。
“行,不说这个了。”
林易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岔开话题:“你会试的策论写的是什么?说来听听。”
闻言,郭翀却脸红了一下。
“怎么?不方便说?”林易不解道。
“不是。”郭翀摆手道:“那日与林千户交谈后,颇有心得,学生......学生借着互市,写的边患。”
说着,又怕林易误会似的,又连忙解释道:“林千户,您别误会,学生绝对没有剽窃您话的意思。
学生说完,您要是觉得是学生剽窃,您大可去告发学生。”
他不得不解释清楚,他的策论确实是受了林易的启发。
而这个时代,剽窃绝对是千夫所指,一旦坐实,这辈子基本上就完蛋了。
且不说来此士林舆论的道德绞杀,使其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彻底身败名裂。
所有获得的功名都被革除,甚至有可能会发往边地充军。
林易笑道:“无妨,你且说。”
郭翀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道:“学生写的是边患,学生以为,大明立国以来,北元残部屡剿不绝,非兵不利,非战不善。
北元不断犯边,学生以为,原因有二。
其一,北元贼心未泯,妄图复元。
其二,北元若不犯边,则生计无着,彼所急需者,皆日用之物也。
然朝廷一禁再禁,迫塞外诸部唯以劫掠为生。
一掠得手,则有再掠,掠之既多,遂成积习。
林易听得心头一跳。
这话跟他在烧鹅铺子里跟徐达他们讲的,几乎是一个路子。
这小子穿了隐身衣去偷听我的话了?
只听郭翀又继续道:“学生又写,互市不可只开一处,当沿边多设。
开一处,乃朝廷施恩,开多处,则塞外诸部争相来附。
恭顺者,得市利以自赡;桀骜者,市闭而粮铁盐茶俱绝。
如此,朝廷不烦一兵,不折一矢,而塞外诸部皆在掌中矣。”
郭翀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学生写的时候觉得头头是道,可现在想想,到底是
纸上谈兵。
真到了边关,该怎么做,学生心里也没底。”
林易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严格意义来说,郭翀这篇策论有些讨巧的嫌疑。
毕竟边关互市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无论是朝廷还是坊间都在谈论。
而会试又刚好卡在了互市尘埃落定的时间节点上,郭翀的文章自然会被人翻来覆去地研究。
不过,读书人的性子便是如此,执拗。
若不是了解郭翀的学问,林易也会以为他是在取巧。
林易又看了郭翀一眼,学问有了,剩下的就是实践了。
刘睦那样的管事好找,可郭翀这样的全能型人才放走了可就碰不着了。
互市不光是买卖,还涉及文书、礼仪、交涉,没个读书人撑着,他林易一个人掰不开。
只是,郭翀是榜眼,哪怕相貌不堪,那也是榜眼。
等到朝廷真正发现他的才能时,自会大放异彩。
拉他去边关?
人家一个榜眼,凭什么跟你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得换个说法!
想至此,林易迅速在脑海中琢磨出一套说辞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郭翀抬起头来,果然被这声叹气引住了:“林千户何故叹息?”
林易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什么,心里有些烦闷罢了。”
“噢。”
完了?
没下文了......
林易差点就跳起脚来骂娘了。
好你个郭翀,方才我可是宽慰你来着,听你倾诉。
现在我烦闷了,你来句噢,什么意思?
看不起我林某人?
林易嘴角微微抽搐,再次重重叹息一声。
郭翀抬眼,错愕地看着林易。
“林千户,你有话想对学生说?”
“......”
林易无奈的扶额。
才子都这个德行的吗?
交谈甚欢时,恨不得把昨夜行了几次房都告诉你。
完事后,一副叼着烟慢慢吐出烟圈的渣男模样。
无奈之下,林易只好硬着头皮道:“开平互市的事,你己经听说了。
不过,你知不知道,皇上把这件差事交给了我?”
郭翀更加错愕,也更加不理解了。
林易只是个千户,互市此等重要的事,会交给一个千户?
这也太儿戏了吧?
难道说,朝廷压根就没想做成互市这件事,只是表面做做样子?
而后背地里出兵,趁北元骚扰互市之际,首掏北元老巢?
这样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郭翀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卧槽......
林易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握紧又松,心里不停强行安慰着自己。
不生气,不生气,真把他打跑了,损失就大了。
等去了边关,看我怎么收拾你。
“子翔。”林易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是负责建设,统领全局乃是我的岳父,开平王,以及曹国公。”
“噢。”
这下子郭翀明白了,对林易报以微笑。
意思是,谢谢林千户解惑。
此时,林易己经不想绕弯子了。
郭翀这样的人,绕来绕去没有作用,只能明着说。
这小子策论写的是边患,说明心里装着这事,那就往这儿戳。
“可是我呀,心里没底。
你说,这事要是办砸了,皇上会怎么想?
我林易一个人的脑袋倒不值几个钱,可开平那地方要是站不住,边关就得多打十年的仗。
到时候死的可不就是一个人两个人了。”
郭翀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我岳父以及曹国公两人只会打仗,我有建设新城的经验,皇上自然让我总揽建设互市的全局。
缺一个能管账、能写文书、能跟元人打交道的人。
找了一圈,没找着合适的。”
郭翀听着,没接话,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林易看在眼里,继续说下去:“其实新城里的学生,他们也会算账。
可他们始终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什么?”郭翀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求知。
“缺了见识啊。”林易抬起眼来,首首地看着他。
“也怪我教导无方,
以至于他们的学识浅薄。
他们只知道账目上的数目对得上就行,可他们不知道,边关的账,不能只算银子,要算人心。
元人为什么来抢?
因为他们没饭吃,你给他一口饭吃,他就不抢了。
这个道理,我那些学生还是懵懂的很哪......”
郭翀又沉默了。
林易只能自顾自继续道:“子翔啊......你听我给你说。”
这句话,若是放在现代来说,基本等于喝多了,开始吹牛逼了。
“你那篇策论,写得惊为天人。
我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与我想法一致。
子翔啊......咱俩可算是知心的朋友了。
我呢,现在有件事,不好办,想托付与你。”
郭翀沉默了一会儿,眨着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林千户,您这是......在招揽学生?”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易板起脸:“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招揽呢?
咱们是交心的知己,这叫互助。
互助你懂吗?
我给你提供场地,你来实现策论上的东西。
请你去开平,管互市的账,也管互市的心。
你管的每一笔银子,都有可能变成元人手里的一斤茶、一斤盐。
这个差事,可比在做公堂有意思得多。
你我二人其利断金,让策论上的东西变为现实。
你想想,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
郭翀听着林易的话,小眼中逐渐散发炽热的光芒。
良久,郭翀脱口而出。
“学生去!”
“好!”
林易迫不及待地抓起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林......”
“来人,送客!”